那些因衝突而執念、破碎或殘餘的面容:記 2024 CPH:DOX 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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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屆 CPH:DOX(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影展)在去年 3 月 13 日至 24 日間展開。本屆有超過 200 部的作品(84 部世界首映,32 部國際首映,9 部歐洲首映)參展,也是連續第二年,主競賽「Dox:Award」的入選影片皆屬世界首映。由於適逢聯合國通過《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75 周年,且迄今仍有數百萬人日常遭遇歧視與不公(近年的戰事衝突更導致其惡化),因此 CPH:DOX 與丹麥人權研究所〔Danish Institute for Human Rights,前身是丹麥人權中心(Danish Centre of Human Rights)〕合作,在既有的五大競賽之外,新設第六個競賽「Human:Right Award」,表彰那些將人權議題帶進生活,且深刻理解到現今人權持續經受挑戰的電影工作者。而這次入選該競賽的某些作品臺灣觀眾也不陌生,例如後來在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放映的《生命有愛》(I Shall Not Hate,2024),而伊藤詩織(Shiori Ito)的《黑箱日記》(Black Box Diaries,2024)則拿下這個新設競賽的第一次大獎。
常設的競賽以外,CPH:DOX 在本屆也安排兩個主題性的策展,以回應當下迫切的時事與重要觀念。「Conflicted」單元的構想起源於加薩的戰事,延伸聚焦為眾多涉及地緣政治和領土爭議的作品。在這單元裡,除了以巴領土爭議外,也可看到北愛問題留下的遺緒、烏東地區居民尋求自主的抵抗、喬治亞與阿布哈茲間的衝突,而美國紀錄片導演 Vanessa Hope 的《Invisible Nation》(2023),更涉及到臺灣多年來形塑出的自我認同,以及在國際地緣政治下敏感的身分問題。至於另一個主題性策展「Body Politics」,關注以「身體」作為衝突場域的相關議題,比方生育、歧視、創傷等,探討社會中怎麼去想像「正常的身體」,及不符合這狹隘定義下的人如何被排斥,進一步以各類殊異身體的並陳,探索身體經驗的本質。本單元選進作品的連結性非常廣泛,例如有和女性就醫相關的《診間的風景》(Our Body,2023)、身心障礙者在遊戲世界中活出精采生命的《伊貝林:在魔幻世界登入人生》(The Remarkable Life of Ibelin,2024),另外也有作品牽涉到性愛的經驗、對肥胖者的歧視、身體的老化感,以及復健中心的空間設計能夠如何成為復健經驗的一環。不僅如此,影展針對這個主題還安排三天相關的辯論、活動與派對,並請來設計工作室 Aspekt Office 與音樂人 Sylvester Struckmann 合作,以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概念,將場地之一的夏洛特美術館(Kunsthal Charlottenborg)內部臨時改建,在影展期間提供更多的輪椅空間、助聽器、各類規格座位,並進行聲學調節,創造更合宜的無障礙空間以利身障人士參與。
美國猶太族群「內建」的以色列觀點
關於以巴衝突及漫長糾葛的作品,拍攝時常聚焦在中東,不過 Erin Axelman 和 Sam Eilertsen 合作的《Israelism》(2023)以特殊的切入點,關注美國的猶太人族群在這之中扮演的影響力,以及他們長久以來的「信仰」。在中東現場外,美國國內主流輿論與政壇內的看法,亦是界定以巴衝突敘事的戰場,其中,猶太復國主義者大力遊說的影響力自不可諱言,然而,以色列建國正當性的信念,是如何深植在美國猶太人族群之中,以及透過哪些方式重複強化鞏固,則在本片梳理出精彩層次。影片藉著兩位年輕猶太世代的成長過程,呈現復國神話在猶太社群內部的封閉性被滋養的脈絡,這不僅是透過家庭教育、猶太會堂、帶有軍訓性質的夏令營,更積極之處是能滲透到大學裡,設置近似同鄉會性質的文化組織,提供剛上大學正值茫然的猶太年輕子弟歸屬感之餘,再次將他們包覆進這套敘事,同時還有團體定期舉辦前往以色列的「Birthright Israel Trip」,不僅是參訪,更順道進行軍事教育,強化這些生活上本與以色列無關的美國猶太後裔,對於遠方「祖國」的認同。
如此形塑的以色列主義,混雜了雄性氣概(對年輕男性特別有吸引力)、愛國情操(弔詭的卻是在保護不曾生活過的國度),與想像中認祖歸宗的源流(文化身分的獨特),形成某種近似宗教狂熱的信念,甚至令其中一位主人翁 Eitan 後來決定前往以色列加入軍隊,相信自己在參與一場關乎以色列存續的聖戰,直到他被軍人任意侵入住家、驅趕巴勒斯坦人的場面所驚醒……。從片中這兩位美國猶太裔年輕人的成長身上,我們看見兩種彼此衝突的價值觀並存,一邊是在美國民主體制生活下認知的基本人權,另一邊是潛移默化的、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捍衛以色列的執念,即便身在美國的他們過去可以不經思索地倡議以色列的生存,但隨著對真實現場的親身見證、了解愈深,迫使他們不得不面對其中的矛盾,質疑起像是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American Israel Public Affairs Committee, AIPAC)的說法,形成少數覺醒的年輕世代開始對抗老人們的話語權,嘗試對以巴衝突產出自身的觀點與解決路徑。藉著爬梳這種境外愛國狂熱的養成,《Israelism》精準展現背後其實類似軍國主義的思維,而之所以成功,在於它從家庭、信仰、社區這些個人日常涉及的層面從小教起,培養在未來可能加入相關遊說團體、宣傳的生力軍,從而向外擴展為鋪天蓋地的網絡。
北愛問題的社區遺緒
衝突從停止到完全消化傷害帶來的遺緒,往往歷經漫長歲月,Alessandra Celesia 的作品《The Flats》(2024),處理的便是 1998 年宣告終結的北愛爾蘭問題,迄今仍在當地居民心底留下的餘悸。全片在貝爾法斯特市中心新洛奇(New Lodge)區的公寓之間拍攝(新洛奇區在衝突期間屬於飛地,是受害最深地區之一),由主人翁 Joe 與其他居民緩緩道來記憶往事,而這現今看來破敗晦暗的住宅區,在導演眼中,也像是一個體現居民心理處境的象徵,因此在訪談陳述之外,她也邀請居民在社區內重演某些記憶中的場景,於是整個拍攝經過,不僅是描述發生之事,也是被拍攝者試圖審視傷痛的歷程,使整個公寓空間瀰漫了現實與記憶混雜的氛圍,有著如被幽靈持續襲擾的不安。
距離《貝爾法斯特協議》(Belfast Agreement)簽訂已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北愛問題的血腥暴力對這社區造成的影響依然深遠,Joe 始終難以忘記童年時眼見最親近的叔叔年僅 17 歲就因衝突身亡、眾人抬棺入屋的場面,這段記憶中暴力的殘留,腐蝕了他,使他後來也犯罪入獄。Joe 與其他人各自的人生,呈現暴力的殘餘在社區中著根而像附骨之蛆,由內敗壞起居民的身心,雖然已經停戰,可是曾經歷的傷痛與怨憤沒有出口,因此化作了家暴、自殺、酗酒與藥物濫用,持續在家庭內造成難以挽回的遺憾。
然而,《The Flats》在帶出心碎的往事之時,也為這些被拍攝的對象建立起完整的人性面貌,這歸功於導演前後耗費七年與居民相處,讓他們願意敞開心房,於是在靈魂孤單受苦的面向之外,鏡頭也捕捉進居民由於共同創傷而連結在一起,相互扶持度過難關的動人時刻。儘管街道間仍是風雨飄搖,苦於販毒猖獗的問題,然而那些人際之間傾聽與體諒的善意(包括重演時居民自發性的參與),或是 Joe 在心理醫生面前艱難地鼓起勇氣袒露內心,無疑都為本片在悲傷沉重的基調上,滲進一絲仍對未來保有希望的星光。
伊朗電影兒童面貌的突破
伊朗電影在描繪兒童視角上擁有獨到傳統,女導演 Atiye Zare Arandi 以她八歲的姨甥女 Melina 為主人翁拍攝的紀錄片《爸媽不是家》(Grand Me,2024),則在此基礎上又往前跨越了一小步。Melina 在還是嬰兒時,父母就離異了,由於她的父母後來各有新的婚姻,難以照顧這個女兒,於是她跟祖父母一同住在伊斯法罕;雖然她在這個家與他們相處融洽,但仍有想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心願,可是卻受到父親和繼父的反對。當她即將屆滿九歲,根據伊朗法律,這個年紀意味著被視為女性,且擁有可提出監護權訴訟的權利,於是她決定向法庭提出請求,讓自己能夠選擇監護人。
在家庭紛爭裡,兒童的意見常被淹沒在大人的聲音下不被留意,《爸媽不是家》中的 Melina,卻少見展現出兒童的能動性,遠遠超越我們一般將兒童想像為幼稚、柔弱、被動的偏見。Melina 仍然有天真爛漫的一面,然而她不僅聰明、堅強、風趣,也早慧地從父母的仳離看出成人世界情感的易變,與家庭結構的脆弱,她與母親意見不合時的追問,有時反倒更直率指出大人們避重就輕的事實,展現出更成熟的智慧。
另一方面,相對於導演拍攝 Melina 時儘量減少自身的干預,而是關懷、鼓勵她表達自我,Melina 則顯然也有意識到在鏡頭前所說的話與行為,擁有被放大、看見、重視的潛力,因此她似乎在這樣隱性的鼓勵下更加敢於表現,然而在這介於表達/表演界線之間的曖昧,鏡頭中反而披露出兒童表達情緒內涵的細膩,在反應的表面下,仍有迂迴或部分藏而不說的心緒。這豐富了影片觀眾對於情緒複雜面向的理解,而兒童的心靈世界遠比我們認定的更為豐沛。同時,對比 Melina 的沒有拘束,《爸媽不是家》片中的成年人在表達意見與情感往往顯得拘謹(祖父對 Melina 的疼愛之情或許例外),會考量自己在家庭或家族內的發言位置跟權力關係,這屬於伊朗家庭文化特有的脈絡跟秩序,反過來,也襯托出 Melina 挑戰權力以爭取自身權利,尋求自己想要的「家」的積極性。
「再會兄弟」的心理糾結
某些紀錄片是為了處理創作者本身情感的糾結,Loran Batti 拍攝的《G – 21 Scenes from Gottsunda》(2024)便是一個絕佳案例。導演在瑞典烏普薩拉的郊區戈特松達(Gottsunda)成長,這個地方充斥著毒品、犯罪、幫派、暴力,他本人也曾經是幫派成員,後來設法離開,邁向影像工作者這條不同的道路。多年以後,他回來此地拍攝自己的畢業製作,希望藉此梳理與故鄉這些兄弟的感情;但是,他試圖透過拍片摸索釐清的,卻引致他走向更混亂的情緒。
在他鏡頭下的戈特松達,是移民背景居民甚多的貧困社區,文化的隱性隔閡跟經濟弱勢,讓此地形成封閉且向下沉淪的情形,不少年輕男性在幫派尋求歸屬感,開啟往返家與監獄的循環。Loran Batti 帶著攝影機與少年玩伴重新建立關係,背後動機除了希望呈現出他們真實生活處境,卻也隱隱期盼藉由拍片之舉,讓他們有機會跳出來觀照自身之餘,也看見幫派以外世界的可能;不可諱言,後面這第二層動機,多少出於某種倖存的愧疚,想回頭來拉兄弟們一把「上岸」,然而,這兩種動機複雜交織,讓 Loran Batti 在拍攝時常處於角色衝突,擺盪在保持距離的外部觀察者,和與他們交心、同進退的朋友身分間。
也因為 Loran Batti 與拍攝對象的情感依附,過去是建立在這類幫派兄弟情誼,於是片中當兄弟們抄起槍枝要去火拼時,他立刻便陷入兩難,反倒是兄弟貼心地阻擋他參與,認為這不屬於他的事;儘管如此,身分切換的焦慮感、怎麼界定他和這些人現在的關係(以及該做什麼),始終瀰漫在本片成為核心提問,一度讓 Loran Batti 覺得自己卡住了,無法再拍下去,卻也不甘就此放棄,回去現在的妻兒身邊。
影片首尾呼應的車內場景,因而成為本片非常重要的場景,雖然這段互動顯然經過安排設計,但也是經過這樣的「儀式」,導演與幫派兄弟之間的關係獲得了淨化,在感傷的分離之外,清楚知道形成這關係的源起,來自有毒的環境,各人各自有原生家庭破碎的部分需自己面對,Loran Batti 沒有必要成為救世主,而朋友事實上也希望他別扮演這個角色,兩人平心靜氣的對話,讓「再會兄弟」過程的最終,轉化成另一種形式的再會(將來以更好的面貌相聚)。
重寫繼承的創傷記憶
繼承的記憶與創傷,如何隨著流亡狀態下自我、生活與記憶的不確定性,被重新修飾甚至虛構,這是巴勒斯坦藝術家 Larissa Sansour 與其夫婿 Søren Lind 合作的《Familiar Phantoms》(2024)關注的核心,本片也是過往多採用科幻敘事的 Larissa Sansour,迄今最富個人色彩的作品。片中場景設定在一座廢棄的宅第裡,藉由物件、人物行動、畫外音,重新演繹她從家族訪談得到的故事素材,最早可追溯到曾祖父於一戰時為逃避鄂圖曼土耳其徵兵,從海上流亡到中南美洲,甚至在當地有了新的家庭,直到數十年後才得以返鄉重逢髮妻;又如 Larissa Sansour 的父親曾是積極的共產黨員,曾多次參與抵抗以色列殖民者的行動。
不過,這些素材在本片並非用完整的戲劇情節展現,而多以破碎的敘事、被遺留的物件(如縫紉機)、空間中迴蕩的私語相互銜接,令這座宅第充斥著淒涼憂鬱的氛圍;此外,影片也突顯後設痕跡,顯示前述這些形式帶有書寫的成分,是在事實上又經過修飾渲染而有部分虛構的意味。這突顯出,個人記憶伴隨時間流逝與被多次講述、流傳下而產生的流動性,難以說完全準確,卻是巴勒斯坦人在流亡中為維繫身分認同不滅,而必須塑造的集體創傷記憶的環節。國家與身分意識從 1948 年「災難日」(Nakba)展開的同時,也註定其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失去土地家園的創傷上,即便流亡到後來,新的世代已在新的國度落腳生根,這個潛意識繼承下來的傷口仍發出幻覺般的痛感,令未親身經歷的後裔認定自身天生帶有難以痊癒的傷口。《Familiar Phantoms》也可視作 Larissa Sansour 以另一種方式回應她早先作品如《A Space Exodus》(2009)、《Nation Estate》(2012)中帶有幽默的想像力,而在取回原屬巴勒斯坦土地的機會隨著時間愈似難解渺茫的此刻,對身在世界其他國度的巴勒斯坦人而言,這套與之相伴的家國身分敘事,似乎也面臨到細思和再次(以創造性)書寫的必要。
小至家庭、人際,大至國家,衝突無所不在。上述提及的影片,分別突顯個人與家庭制度、群體文化、國家意識摩擦下的不安紛擾,難以一時調和的同時,也顯露其著根在意識(或潛意識)之深,然而,每當片中主人翁跨出改變或溝通的那一步,成功或失敗,過程中總流露軟弱、誠實、勇敢、同理、想像力這些真誠的質地,令這些作品在衝突解決之外,帶有對於人性深刻的認識。■
.封面照片:《Familiar Phantoms》電影劇照;2024 CPH:DOX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