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創作」與活下去的旅程——專訪《蘭陵40─演員實驗教室》導演王耿瑜、監製林于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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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7
  • 採訪
    謝鎮逸
  • 謝鎮逸
  • 攝影
    蔡耀徵

40 年過去,我們如何重新面對他人的生命和自己的變化?

過去是用著熱血和衝勁來燃燒青春,現在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去看待人生?

1983 年 4 月 3 日,那時的王耿瑜導演不過 20 出頭,看完蘭陵劇坊在當年首演的劇作《演員實驗教室》後,搭夜車回嘉義的路上仍然震懾不已,彷彿哪個腦竅被打開了。後來加入蘭陵,成為劇坊成員、上了一次台,還決意從輔大德文系轉到文大影劇系。適逢蘭陵 40 年,《演員實驗教室》相隔卅載再度重演,王耿瑜不僅一起上台演出,還從旁拍攝排練過程,記錄下長了年紀、飽含故事的一張張臉孔。在鏡頭的旁觀與觀察下,我們得以窺見這些老戲骨和老骨頭如何再動起來,以及如何重新適應個人對生命的創作。

歷經四年的剪接與後製,《蘭陵40─演員實驗教室》紀錄片已在台北市立美術館、2023 台北電影節進行放映,並於今(2023)年九月在院線上映。本次訪談,將從導演王耿瑜口中得知更多製作這部紀錄片的過程與思考,並有本片監製林于竝從旁補充他的觀察,以提供我們認識王耿瑜導演與《蘭陵40─演員實驗教室》的不同視角。

——《演員實驗教室》演出的時間跨度從 1983 年到 2018 年,這意味著導演從當年的「見證者」變成了今天的「參與者」。想請導演分享開始動念拍攝這部紀錄片的想法,以及在記錄下蘭陵劇坊這件事當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王耿瑜(以下簡稱王):我一向都有持攝影機的習慣,就像我在演出中的台詞:「我覺得躲在相機後面很安全」。因為如此,大家都很習慣我拿著攝影機或相機隨時拍攝。不過,一開始要拍大家的時候,我其實按不下快門。以前大家的臉都是 20 幾歲的臉,是年輕上揚的,但是怎麽現在就老了呢?你不知道要在哪一個瞬間,去按下快門、拍下你印象中那個人。「蘭陵三十」的時候重演《荷珠新配》,我有幫忙去做入場的聲音和影像,所以常常去看他們排戲。可是從蘭陵 30 到 40 的中間,李國修離開了;後來,2022 年在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演出的某一天早上,顧寶明也走了。我們當然知道生命的有限跟無常,所以就覺得,這些人那麽多年之後再聚首這件事好珍貴、好難得,我當然要記錄下來。從前面一路走到演出、然後拍完的心情,會覺得在大家演完後,我至少有一個禮物可以送給大家。拍攝紀錄片,就是源於一個非常單純的念頭和想法。


(圖/《蘭陵40─演員實驗教室》劇照;劉振祥提供)

——導演曾經在 1986 年用 8mm 拍攝過蘭陵劇坊作品《九歌》的同名紀錄片,跟《蘭陵 40─演員實驗教室》一樣都是跟拍演出排練和演出過程。事隔多年後再度拍攝蘭陵,想請導演分享在這次紀錄片中,自身「從旁觀察」到「身入其中」的過程為何?

王:其實在記錄的過程時,我並不會太刻意去想要拍到什麼,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安排,就是按照劇場排練的節奏在走。一開始時我的鏡位是固定地放在一旁,就像是牆壁上的一隻蒼蠅的視角,去旁觀這整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到了最後階段準備要進劇場時,我必須要很專心地去當好演員這個角色,所以就找了攝影師朋友來到排練場幫我拍,這時才用上了比較專業的攝影機,也開始有了比較多的鏡頭角度。

片中出現的那些演員受訪片段,一開始也不是為了紀錄片而做的。我其實斟酌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對他們進行一些訪談,不過演出在 2019 年巡迴到最後一站成都的時候,我抱著一種留念的性質,趁著時間的縫隙,讓大家在演出後台化妝間,以聊天的形式記錄下他們的心情和感想。倒是我自己出現的那一段,覺得比較像是那整齣舞台劇裡頭的「紀錄片」時刻。因為我一直都不是一個演員,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要站在舞台前面的人,但是金寶(金士傑)堅持找我來當演員,所以我以自己作為一個參與蘭陵劇坊的紀錄工作者,在訴說故事時搭配後方投影的一些影像,用非常陳述事實的方式在說話。

——本片的剪接和後製工作花了四年才完成,是個痛苦的過程嗎?請問導演在剪接上的想法,如何整理那麼多的拍攝素材?

王:四年的後製過程其實有非常多的事情,因為剪了太多版本。我會跟監製阿蹦老師(林于竝)討論這些畫面要怎麼擺放、怎麼出現、怎麼說故事等,這過程是很漫長的。我覺得後製期間一直有一個人可以討論,跟不同的剪接師再去碰撞,然後有了現在這個版本,是很值得珍惜的過程。這是除了拍攝跟演出之外,另一個新的創作期。我並不覺得痛苦,對我而言在不同階段的不同創作,我其實是享受的。發現原來一件事情可以用這麼多不同的角度來說,故事就會長得不一樣,看的人也會有不一樣的體會,就是我覺得後製有趣的地方。

——後製確實是另一個階段的創作,那麼導演怎麼看待紀錄片創作這回事?創作對導演的生命而言意味著什麼?

王:雖然我説按下第一個快門非常艱難,可當我決定要留下這些過程的時候,反而是透過攝影機去發現到,我生命裡頭一直存在著的一個大哉問:「創作是什麼?」為什麼我這次會決定要拍?拍片既花錢又費力,好好過日子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把這件事給完成?我一直對於「創作是什麼」這件事是有非常多好奇的。不管當年是因為這齣戲而改變了自己人生的軌道,或是我覺得這些人創造了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我的生命經驗裡頭沒有過的,我被帶進去劇場的時空裡頭,而那個東西是我的好奇。

那時候我常會問很多人到底創作是什麼?印象最深刻的回答來自賴聲川導演:是「夠狠」。我一直在想「夠狠」這件事,如果我是一個不夠狠的人,我就沒辦法當創作者嗎?透過這幾十年,從 1983 年到現在剛好 40 年的摸索中,我接觸過各式各樣不同領域的創作者,但我明白自己是透過影像這東西去找尋答案。

林于竝(以下簡稱林):其實幾乎都是耿瑜一個人一直背著這一整件事情,而且也把它扛到最後。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伴,而這個陪伴一開始只是外部的,可是看著看著,就會開始替她緊張、疑惑,甚至有幾度想問她:「妳為什麼要這樣做?妳到底要的是什麼?非得要做到最後嗎?」。但是,陪伴者的身分就是以一個和她立場差不多的角色從旁看著她,提供一些意見,整體上還是以耿瑜的第一人稱去陳述這件事情才會有意義。創作過程中有許多問題會出現,她也必須要去面對和解決。作為一個創作者,她需要在過程中下決定,縱使當下不是很明確結果要朝向什麼地方。

我覺得耿瑜的創作過程更像是一個旅程。因為旅程未必知道要往哪個方向,但必須只管『開始出發』。如果不出發,就永遠不知道真正的目的地會是哪裡。回過頭來看,其實當初推著耿瑜出發往前走的説不出來是什麽東西,反而必須透過這整個旅程,讓一切突然到現在都清楚了。其中包括耿瑜她個人很私密的過程;她去審視自己因為看了這齣戲而完全被改變的這個人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而且這個人生不只是她一個人的,還包括她母親、父親、周圍這群朋友之間的問題:「人生到底是什麼?」這是她去回答這些問題的旅程。


(圖/從劇場觀眾、參與演出,到執導劇團紀錄片,王耿瑜在 40 年間持續探索自己與創作的聯繫;攝影/蔡耀徵)

——《蘭陵 40─演員實驗教室》除了是舞台演出,也有專書出版、紀錄片。不同形式的紀錄如何相互補充?這一系列的紀錄,如何為臺灣的藝術和文化史說話?

王:對我們這世代的人而言,完成一件事情最好還是要有一個紙本才是最理想的。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看過《演員實驗教室》的現場演出,所以把大家的劇本整理成一本書,就能讓人能夠思考怎麼去看待創作這件事情。看一個創作者怎麽用負責任的態度,一遍又一遍地去面對他的作品以及所有人的生命。每一個人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寫下每個句子、每個故事,從而整理下來的劇本卻沒有跟大家分享,我會覺得好可惜。假如說我的紀錄片裡頭有難以呈現的東西,我覺得少的就是這些東西。

出這本書的時候,我邀了金寶來做統籌,他還是以當一個導演時的那種細膩,來做這本書。那一個多月,他把所有手寫的筆記用拍照的給我,我就負責打成字。我們倆會逐字逐句地確認,甚至會為該用哪個語助詞這種小細節,而通上兩個小時的電話,一直反覆審訂、推敲所有的遣詞用字是否足夠精準。我覺得可以跟一個那麼負責任的創作者,透過整理來讓每一個創作者的靈魂,又再賦予了不一樣的生命。

林:我一直覺得分出「藝術圈」或「非藝術圈」的人其實有點奇怪。照理來說,應該所有人都是「藝術圈」的。臺灣人本來就應該要很關心我們過去的脈絡到底是什麼?我們的時代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是今天的你?每一個人活著都有他的理由跟背景,可是活著沒有辦法一直讓我們去意識到我們活著,或我們如何活著。而藝術就是讓你有一個機會跳出來,把「活著」這件事情當作一個可被品嚐的滋味。無論是書、畫作、劇場、紀錄片,或是任何媒材的藝術都一樣,最根本的就是這些。當有一個作品可以觸動到這一點的時候,其實這個震動力會很大,會給你很多的能量,幫你重組自己,讓你更有信心面對明天。

一個文化有沒有辦法給人一個機會去面對問題,其實是會決定一個人在這個國家的去留。我覺得臺灣這個地方,無論背景如何,我們能夠都很開心地活在這裡,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有像是蘭陵劇坊這樣的一群人,不斷在雜亂推擠的生活狀態中跳出來,提供了一個讓大家審視自己的機會,可以使人去感覺跟觸動。把自己拋進一個能量裡面,然後你的感情突然被整理了,因此獲得一個活下去的新能量。當一群人面對他的生活,把自己遇到的痛苦、受到的打擊來自我質問一下、感覺一下,然後把它變成一個形式,轉化成為可以跟觀眾分享並進入的作品,為大家提供一個面對明天的勇氣和機會。這就是演員,這就是藝術家,這就是蘭陵劇坊,這就是藝術。這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封面照片:《蘭陵40─演員實驗教室》導演王耿瑜;攝影/蔡耀徵

謝鎮逸

旅台馬來西亞人,表演藝術、視覺藝術、電影、文字工作者;亦為多領域自由評論人。畢業於馬來西亞新紀元學院戲劇與影像系、台灣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現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