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藍》:如何解放一具失去語言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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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09
  • 張理晨

編按:入選 2022 韓國釜山影展亞洲電影之窗、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新銳導演李怡芳首部劇情長片《小藍》由王渝萱、許乃涵主演,探索數位時代青少年的性生活與自我成長,本片於 2022 年 11 月於臺灣院線上映,並在近日於串流頻道播映。本期《放映週報》選錄讀者投稿評論一篇,以女性身體自主權角度切入《小藍》,回應電影角色踏上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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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一旦成了性物件,就不再是『你』,無法與他建立起關係。……你或許能喚來一個性物件,但無法與其交談。」——韓炳哲《愛欲之死》(注1)

當今,數據和圖像在我們的生活中愈趨重要,也改變了人們的溝通方式和情感關係,彷彿貼圖或單字就足以打發掉一場對話,愛情卻依賴細膩的語言表達來逐漸累積深度,也難怪交友軟體會發展成約炮神器。那麼,這個世代的青少年,他們的感情發展為何種樣貌?電影《小藍》便在這個脈絡下,呈現出一個缺乏自信的少女,在性與愛的初次經驗。

正讀高中的小藍還沒找到一個投注熱情的興趣,也找不到自己的身體界線,男同學故意把足球踢過她雙腿中間,並語帶雙關地說「對不起,射到你了!」,她卻無法直白表達憤怒,以及自己在身體上的不舒服。男同學看準她的自卑、膽怯以及對身體界線的猶疑不定,才把她當作性獵物。小藍在男同學的惡意慫恿下,一起去了海邊,男同學提及自己的童年,小藍卻無能質疑,這隨口道出的三言兩語是否只是一種話術,也沒有繼續堅持深入談論這個話題。她的失語狀態正是男同學要的──一具被囚禁在父權體系中的身體。她的身體失去表達自我的能力:要不要和好朋友一樣除毛呢?她不知道,因為她未曾思考過自己的身體,和父權社會體系之間的關係。

海邊的性經驗是她為了拓展生命經驗,而歡欣迎接的嗎?不是,她並不清楚什麼價值值得自己投入熱情去追求。性交時,她痛嗎?不知道。她喜歡嗎?不知道。她擔心懷孕嗎?是的。她敢和男同學討論避孕措施嗎?完全不敢。她覺得自己被尊重嗎?不確定。她願意去愛嗎?願意,而且強烈,卻不斷討好對方,以對方的價值觀為中心,放棄真真實實地去感受自己的身體,也放棄質疑這套打壓自己話語權的父權價值觀。

小藍和男同學之間,並非一段平等相待的「你-我」關係,性愛照甚至被散佈到校園中。好朋友站出來支持小藍,理性要求同學刪掉檔案。小藍雖得到理性上的支持,但卻在情感方面經歷三重無視:一、過渡成熟的階段所遭遇之挫折,被母親無視;二、愛意和傷痛,被男同學無視;三、私密影像被無預警公開,她的憤怒、被背叛與被羞辱的感受,被好友無視。她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她的身體如何說話?


(圖/《小藍》劇照;版權所有:奇葩娛樂;僅作報導與評論用途)

小藍以約炮的強烈生理刺激,來淡化性愛照被散佈的心理衝擊,她改頭換面了:髮型俏麗、打扮時髦、口無遮攔、性慾旺盛、銳利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輕蔑。小藍輕蔑無能的教育體制、輕蔑散佈以及觀看性愛照的同學們,也輕蔑所謂好女孩必須遵守的衣著與道德規範。小藍性格丕變,她的外貌和身體獲得炮友的讚美,然而,如此快速的轉變卻未經思考:她並未思索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處境何以導致被誘騙性交,為何她並不同意拍下性愛照,男同學卻聽而不聞?大改造之後的小藍,奪回了身體自主權嗎?單純從行為表面來看,是;但從個人的生涯發展來看,不是。

學者 Amy Baehr 在史丹福大學的哲學百科中,為自由主義女性主義(Liberal Feminism)下了定義:「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將自由設想為個人自主權(依照自己的選擇來生活)和政治自主權(成為自己生活條件的共同創造者)。個人自主權的行使取決於某些有利條件,而這些條件在婦女的生活中並不充分存在,或者社會和制度往往不能尊重婦女的個人自主權和婦女發展的其他要素。」(注2)例如:同樣是性工作者,若在生涯發展上有選擇的餘裕,因為對性產業抱有熱情才從事這份工作,那就在實踐身體自主權。但是,若因為處於社會弱勢,在走投無路之際踏入性產業,這仍然是她應被保障的權利,但就不是自由派女性主義提倡的身體自主權,反而應該要更深入探討社會結構造成的資源分配不均,才能形塑出一個更公平正義的社會,讓不同階級的人都有足夠的條件(如:寬裕的經濟條件、公共領域中平等的發言權)選擇過創造性的生活。
    
對小藍而言,約炮可以是身體自主權的實踐,只要她有選擇餘裕,並且是有能力為此行為負責的行為主體。電影中,小藍並未選擇與曾經聊過天的轉學生訴苦,也沒有向校方或心理諮商求助,而是帶著一顆受傷的心獨自闖蕩於網路聊天室,輕易信任匿名的陌生人,進而成癮於約炮。對愛情絕望的小藍,在約炮中體驗到性快感,她的行為在表面上看起來的確實踐出身體自主權,但她並不是一個準備好承擔此行為帶來的後果或意外的行為主體。這樣的行為不僅過於草率,還讓自己處於意外懷孕、被強暴、偷拍、誘拐的風險中。

此外,我們還必須更進一步探討,社會制度要如何改善才能讓數位暴力受害者願意主動求助,而非任由其獨自背負沉重的社會壓力。對小藍而言,約炮絕非捍衛尊嚴,或是在同儕中挽回顏面的最佳方式,髒話連篇也無助於提升表達能力,閱讀並參與女性主義相關活動,並且正視自己的受害經歷,才能自我賦權並走向復原之路。小藍應該在培養出更好的判斷力之後,再選擇是否要約炮,這才是成熟的人實踐出的身體自主權。但是,當她把時間花在美妝和打扮,就縮減了讀書和反思的時間。導演曾在訪談中表示,劇本以田野調查為依據,那麼我們也可以把電影中呈現出來的身體視為當下臺灣社會中人們的身體──不斷發洩的性欲所展現的並非解放的身體,而是當代社會中被數據和片斷訊息填充的失語空殼。

電影中,小藍在影像課交了一份作業,那是一片陰陰的、空洞的天空。我們感受得到她想要展翅高飛卻力有未逮,如此的嚮往是否蘊藏著引領她自我突破的力量?無能面對並剖析不被愛的痛苦而成癮於約炮,是否源自於語言的貧乏?文學能否拯救她的失語狀態?影像的表達可能成為面對傷痛的起點嗎?答案或許都在她的手機裡,網路無邊無際地涵蓋了所有墮落與昇華的可能。

.封面照片:《小藍》劇照;版權所有:奇葩娛樂;僅作報導與評論用途

張理晨

喜歡從哲學中讀出詩意,在詩歌中發現思想,目前是華語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