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在電影中的 gaga 精神──專訪《哈勇家》導演陳潔瑤(Laha Me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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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10
  • 採訪
    黃郁芳
  • 黃郁芳
  • 攝影
    蔡耀徵

編按:入圍第 59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導演、女配角、新演員、原著劇本、原創電影歌曲等六項大獎,導演陳潔瑤以《哈勇家》(2022)回應泰雅族的「gaga」傳統。難以用文字一語道盡的部落文化,陳潔瑤用電影書寫。本期《放映週報》專訪陳潔瑤導演,聽其分享拍攝過程,也談到數場對其觸動至深的電影段落,其中略為提及關鍵劇情,也歡迎讀者在觀賞電影之後,再以本篇訪談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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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訪當天,臺北下起綿綿細雨,與電影的時序一樣進入冬季。從《哈勇家》(編注1)的萌芽談起,動念拍攝電影的起點,陳潔瑤當時已製作完成兩部泰雅族電影,正在思考要不要拍別族故事,卻有長輩告訴她:「你拍 Tayal 的作品,卻還沒講到最核心的東西:gaga。」乍聽到時,陳潔瑤也愣了一下,gaga 的概念,包含泰雅族的精神價值與道德觀、規範與法律,要解釋並不容易,甚至族人自己可能都講不清楚,要怎麼以它為題,拍攝一部電影?帶著這個問題去創作,在《哈勇家》(GAGA),陳潔瑤以家庭面對種種紛爭、衝突,卻又能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完成一部將其作為故事核心之電影。這也是她集多年電影製作、部落生活觀察經驗而來的作品。

電影中的泰雅族文化元素

故事從一個高山部落的三代同堂家庭開展,片中人物的遭遇,都是在當代部落常見的問題,也從中呈現泰雅族不同世代的觀點。以選舉來說,陳潔瑤表示,自己約從四年前開始發展劇本,想找到破壞部落和諧跟 gaga 精神最大的元兇。有人提到選舉,現代選舉制度進入部落後,破壞原本的組織制度,更可看到家族在選舉期間凝聚,選後卻帶來更多分裂的奇特現象。因此,她決定將部落選舉放入電影,影片上映正值選舉期間,或許觀眾也可以從中觀察,電影與現實生活有哪些相互對應之處。


(圖/《哈勇家》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電影中另有未婚懷孕的故事線,現在看來好似稀鬆平常,但在部落裡卻會觸犯禁忌,對老人家不好,也因此,片中才有殺「平安豬」的橋段。陳潔瑤表示,近代部落中常聽到的未婚懷孕,是年紀輕輕就懷孕、結婚,然後就留在部落裡。這次想嘗試一個新的切入角度。這十年來,她有很多身邊的親友到海外打工度假,紐西蘭是在臺灣經常聽到的選項,加上她近來也在紐西蘭做其他劇本的田調,就決定將角色背景設定在此。片中,Ali 在國外繞了一圈,卻意外懷孕,她要怎麼面對她的未來,以及從中思考與家人、部落的關係。至於男友 Andy,最早想從紐西蘭尋找,但電影於 2020 年三月開始選角,當時正逢疫情爆發,因此對角色做出一些調整,定為一個不是西洋人的國外女婿;看起來像平地人,卻不會講中文,帶著一種衝突,也好似沒有自己的根,跟 Ali 在某些處境上帶有一點相似。

殺豬、分享,是泰雅族人生命禮俗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也是在都市長大的陳潔瑤,印象非常深刻的部落場景。尤其是分豬肉時,一袋袋裝豬肉的紅色塑膠袋整齊排列,是她自己很喜歡捕捉的畫面,也心心念念想放入到劇情片中。電影中安排了三場殺豬戲,希望不會是以獵奇的角度拍攝,而讓觀眾可以隨著故事推進,理解殺豬的多重意涵。一開始蓋部落傳統屋的祈福殺豬,乍看有點文化教育的意味,但又像是外人看待殺豬的視角,安排較多觀看者驚訝的鏡頭。但到未婚懷孕的分享,與長者過世滿週年,家人重新團聚的殺豬,強調生活感的拍攝,帶著觀眾用戲中角色的觀點,去理解在部落的生活裡,從殺豬代表的意義,更看到角色的成長。

不過,文化的骨架落實到影像,又是一段工程。陳潔瑤琢磨第一版劇本,寫了七個月。這次,陳潔瑤也首次嘗試雙編劇合作模式,另一位編劇是漢人,可以用觀眾視角來理解,提供反思回饋,以及協助自己思考缺乏相關生活經驗的場次。


(圖/陳潔瑤完成《不一樣的月光》、《只要我長大》,《哈勇家》是她第三部以泰雅族為題的劇情長片;攝影/蔡耀徵)

故事的取材來源多元,但都是部落會發生的故事。而自己在部落的觀察,包括選舉期間的興奮與撕裂,也是很好的材料,田調過程,大家樂於分享選舉點滴。在祖孫相處上,陳潔瑤四歲就到臺中生活,而且爺爺奶奶早逝,所以本身沒有三代同堂的經驗。但是,透過 2008 年部落尋根時認識的 Wilang 阿公(也是劇情片《不一樣的月光》(2011)、紀錄片《32公里~六十年》(2018)裡的主角),十多年來學到很多。劇中的小孫子以諾,由張祖鈞飾演,則是她長期拍攝的紀錄片《泰雅巴萊》的主角,這部片始於 2014 年,叔叔擔任泰雅南湖大山部落學校的校長,陳潔瑤抱持著學習文化的心情去拍攝上課,發現了熱愛文化的張祖鈞,開始拍攝他的紀錄片,並逐漸熟悉南山部落,以他來建構角色背景與環境。在這些真實人物身上,以及他們的家庭互動中,導演得到很多靈感。

同時有紀錄片跟劇情片的創作經驗,讓陳潔瑤累積素材以及對部落的情感,兩者產生交疊的能量。陳潔瑤表示,在拍紀錄片時,她並不像劇情片,會先想好故事要講什麼再去取材,而是對人或事有興趣就會開始拍,最後才抓出主題。有時候,只是紀錄片中不經意的一小片段,好比跟著主角去香菇寮聊天,那樣的場景也會收藏於心,日後都可能用在劇情片的劇本上。

影像處理上,導演則選擇不多做解釋,不預設觀看族群,讓影像直接說故事,希望能讓全臺灣跟世界觀眾都能看懂。家庭的溫暖情感與面對困難的凝聚力,就是共通的影像語言。但若有熟悉文化的觀眾,或許能從中讀到更多文化面向。譬如殺平安豬場景裡既定的男女分工,男生負責殺豬,女生負責洗腸子,便是陳潔瑤捕捉呈現的文化細節。


(圖/《哈勇家》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電影工作經驗與部落拍攝過程

要拍攝好的原住民題材電影,對文化與影像掌握都得具備一定功力。而科班出身的陳潔瑤,在進入原住民電視台工作前,已有長期累積的電影訓練。自世新畢業後,她就開始在電影圈工作,雖然正好經歷臺灣電影的慘淡年代,沒什麼電影可以拍,但努力尋找跟戲機會,約七、八年的期間,跟過包括張作驥、蔡明亮、瞿友寧、萬仁等導演,累積從製作、後製到行銷,各環節的紮實經驗。

其中,在張作驥導演身邊擔任導演組工作時,因為張作驥喜歡找素人演員,也不一定有劇本,陳潔瑤常得先與演員們聊天、試戲與排戲等。從中養成很多觀察能力,知道做一個創作者,想收集什麼樣的素材,要練習觀察哪些細節。這個過程沒有答案,只能盡量問,久了就知道重點在哪裡。或許也是這樣的磨練,讓陳潔瑤往往能挖掘出部落的素人演員,以及幾乎不像演戲的自然生活片刻。有些時候,演員也會自發丟出未經排練、令人驚豔的片刻,片尾祖鈞拿著阿公的刀,俐落執行部落殺豬一刀斃命的技巧,而且抹豬血在額頭上的動作,完全是祖鈞自發行為,他知道會殺豬,就代表成為一個男人。在那個當下,戲劇記錄到的就是真實的生活,也讓陳潔瑤深深感動。

這些真實與戲劇交錯的情感,也出現在長者過世戲裡。《哈勇家》戲裡的阿公,就是《只要我長大》(2016)劇中演員陳宇真正的阿公。陳潔瑤表示,老人家並不排斥演死掉的人,很豁達地說:「人會走就會走」。甚至聽到演員分享:「我阿公回去還跟人家炫耀說:我在裡面有死掉。」回到部落首映時,陳潔瑤還是對可能的生死忌諱感到緊張,不過也聽到阿公表示,看到劇中大家在哭時,他也跟著哭了。


(圖/《哈勇家》劇照;華映娛樂提供)

此外,大批劇組工作人員進入部落拍攝,雖然對陳潔瑤來說不是第一次,但每到一個不同的部落,就會有新的經驗開展,不變的都是要與部落建立關係。以這次《哈勇家》的拍攝經驗來說,雖然是在導演已經長期拍攝紀錄片的南山部落進行,但要帶著整個劇組進到部落,還是得正式進行部落會議,報告後續的工作。祖鈞的爸爸雄哥,則成為可靠的當地製片。雄哥本身是鄰長,很熱心,拍攝時正逢休耕,面對劇組人員不熟悉的部落藤心、龍葵,都能一手包辦,甚至協助找場景。不過,對雄哥來說,辛苦的反而是在喪禮的群戲中擔任臨演,一路拍到凌晨,讓他直呼比種菜還累,寧可幫忙找演員。

部落拍戲過程中,陳潔瑤認為,整個拍攝也是實踐 gaga 的一部份。在幾場部落殺豬戲裡,看到不是泰雅族的工作人員,準備道具、搭建場景,讓她感受到不同族群之間的文化流動,非常感動。最後,豬肉也詢問村長、長輩意見,按照規範,分給當地族人,演員跟工作人員則不能拿,她深知殺豬分不好,包括分錯部位,在部落都會發生爭執。但是,在諮詢長輩,盡可能遵守規範之後,即使有錯誤,也都必須視為學習的一環。

認識自己的改變與成長

拍完《不一樣的月光》、《只要我長大》與《哈勇家》三部泰雅族原住民電影,陳潔瑤認為,這十多年的過程,最重要的還是認識自己。兩年前她開始學族語,也考過族語認證,這些會讓自己的文化更內化在心中,也更能向他人解釋,對於後續的創作更有幫助。她也鼓勵原住民能夠自己拍自己族群的故事,更能深刻傳達價值觀,貼近族群的觀點。


(圖/跨足紀錄電影與劇情電影創作,陳潔瑤的下一步,望進一步探索家庭與時代的故事;攝影/蔡耀徵)

《哈勇家》在金馬獎入圍六項大獎,開出亮眼成績,陳潔瑤的創作腳步也沒有停下,接下來的作品,想嘗試「女性浪漫史詩」,帶觀眾看見日治時期有能力的女性樣貌。靈感來自奶奶,陳潔瑤的原住民名字 Laha 就是承襲自奶奶,其日本名為松村美代子,是日治時期有名的人物,她是《莎鴛之鐘》(サヨンの鐘,1943)真實事件裡,莎韻失事時的同行夥伴,曾於臺北公會堂(今中山堂)為此事獻唱。經歷了大時代的切換,精通族語、日語跟中文,後來在部落教書,許多接觸過的部落耆老,都曾是她的學生。陳潔瑤尚在思考電影如果拍攝為紀錄片,會以甚麼方式呈現,但回望自己的家族故事,也非常令人期待。

訪談結束後,有了 10 分鐘的雨停片刻,訪談團隊因此能順利拍攝導演的平面照。這不禁令人想起《哈勇家》片尾,那場不經意降臨的部落大雪。相信,這是一部被祝福的電影。

.封面照片:《哈勇家》導演陳潔瑤;攝影/蔡耀徵

黃郁芳

曾受傳播與人類學的薰陶,熱愛台灣棒球與原住民文化。現以影像製片、紀錄片工作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