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雄影】愛慾狂放,顛覆類型——專訪「雄成人短片輯」導演潘客印、黃丹琪及蔡佳穎

722
2022-10-29
  • 採訪
    陳宏瑋
  • 陳宏瑋

編按:2022 年高雄電影節放映「雄成人短片輯」,由高雄市電影館與公共電視合作,邀請潘客印、黃丹琪及蔡佳穎三位導演,貢獻出性格各異的三部「異色」作品,並於十月在高雄電影節進行世界首映。本期《放映週報》邀請作者陳宏瑋,綜合評論觀點,對三位短片導演進行專訪,一方面邀請讀者更加探索《有了?!》、《春水奇譚》、《屍舞》等三部短片的不同趣味,一方面也透過本次機會,尋找類型短片力圖突破框架的不同可能。

※※

適逢高雄市電影館 20 週年,這一路走來,電影館搭配電影節,穩健地為臺灣電影創作加油打氣乃至資源挹注。從鼓勵短片各式類型出發,並秉持扶植臺灣新生代影視創作者初心,繼 2021 年「隔離丁尼短片集」,高雄市電影館今年再度攜手公共電視合作系列主題短片。本次集結潘客印、黃丹琪、蔡佳穎等三位導演,以 20 週年數字為命題,並區分為「搞笑、搞怪及搞鬼」三大風格軸線,挑戰打破類型框架,共推出臺式喜劇《有了?!》、涉性喜劇《春水奇譚》、驚悚恐怖的《屍舞》等三部奇想類型短片。影展與公視團隊,更在主題確定後,再以策展論述「雄成人」包裝作品,定調為這是 20 歲的成年發聲。

鑑於長期對臺灣短片的關注,我針對此次三部短片導演進行訪問,企圖呈現出這些別於長片的純粹、生猛創作能量。

《有了?!》:男孩轉大人的慶典

《有了?!》故事講述入伍在即的阿鈞(曾皓澤飾),意外得知女友小安(游珈瑄飾)經期延遲。單親男孩登大人當爹,頓時手足無措、糗態百出。慌忙之餘,阿鈞必須在服役前抉擇如何與女友共同面對這場人「生」大事!

《有了?!》由《姊姊》(2021)導演潘客印執導。《姊姊》日前依序入選台北電影節觀摩、入圍金馬獎最佳短片,並於金穗獎獲頒評審團特別獎,隨後長片版《我家的事》獲國產電影長片輔導金補助,並入選金馬創投。潘客印可謂是目前最炙手可熱的新銳導演,本次《有了?!》延續《姊姊》富含台灣草根在地氣息的生活況味,並且放大《姊姊》稀微的喜劇元素,打造出潘式風格的臺灣喜劇。


(圖/《有了?!》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潘客印說,短片攝製要從觀眾的生命經驗出發。礙於時長無法花篇幅鋪陳,主題得直接像是膝反應地直觀。當潘客印發想完《有了?!》故事講給男性友人聽,對方立刻拉長音「喔」地用力點頭認同,他便確定方向正確。導演接著說明,本片聚焦在失去父親的男性,怎麼成為父親,他認為當兵是男生轉變的關鍵時期,從學生到成為服從命令的軍人,內心絕對會驟變。通常「懷孕有了」都聚焦在女性身心變化,但導演反而從男生視角出發,他相信男生對這件事同樣會有反應狀態,所以想把男生承受的一切,好比母親、女友、整個社會對他的期待,如何在短短時間消化並做出決定,濃縮在《有了?!》之中。

無論是《有了?!》或是《姊姊》,潘客印作品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臺灣地景的再現,平宜近人的貼近感,讓觀眾深信角色確實活在影像文本中。大傳系主修公關廣告的他,特別強調出「媒體近用權」的概念,認為多數媒體對於鄉下呈現過於單面,好比都是三合院,但這與自身彰化社頭所處環境卻是大庭相異。因此導演想把己身生活樣貌呈現於銀幕,他深信臺灣各地都有特色,所以要在創作中呈現自幼到大的觀察。

潘客印進一步強調,《有了?!》最大功臣非男主角曾皓澤莫屬,其憨厚、純善的自然演技,令觀眾同理角色的困惑焦慮。尤其曾皓澤在最後一場哭戲,必須連戲配合兩個鏡位,並在最後特寫掛著淚痕。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能夠完成這次的挑戰,實屬不容易。


(圖/《有了?!》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對潘客印而言,《有了?!》是男孩轉大人的慶典,他因此希望視覺、音樂要具備臺灣本土慶典的氛圍。本片配樂其一,為百合花樂團主唱林奕碩,該樂團常使用臺灣樂器混合西方樂器。潘客印也進一步分享,多數人認為有臺灣感的音樂,其實都是沒那麼純正的外國音樂。好比「新寶島康樂隊」混合拉丁,布袋戲秦假仙登場或脫衣舞孃的音樂則混合西班牙音樂,導演希望把觀眾跟影片距離感拉近,因此選用在大銀幕較少出現的樂器,這亦是本次的全新挑戰。

《春水奇譚》:當張士豪邁向中年,面對自己的慾望

《春水奇譚》故事描繪單身已久的中年男子阿三(洪都拉斯飾),遇到一名女子玉蓮(王彩樺飾)主動示好,於是阿三春心終於再度蕩漾。只是,沒想到阿三長年壓抑慾望,竟導致他的陽具幻化成人(林志儒飾)。現在,陽具揚言要幫主人重新振作,於是,「一男一女一屌」就此展開慾望大冒險。

《春水奇譚》由黃丹琪執導。導演過去曾拍攝《夏日紀事》(2013)、《三仔》(2017)等寫實色彩濃厚短片,這次風格 180 度驟變為奇幻性喜劇。導演解釋,自己喜好其實兩極,除寫實藝術片外,同樣鍾愛《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2015)、《地獄哪有那麼HIGH》(Too Young to Die!,2016)等架空世界的高度創意文本,《春水奇譚》正是後者的嘗試。


(圖/《春水奇譚》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針對電影主題,導演解釋此次合作邀約最早是要致敬 20 年前的臺灣電影,他當時隨即想到《藍色大門》(2002),思考主角張士豪若歷經 20 年人生歷練,還可以這麼有自信嗎?於是《春水奇譚》雛形在腦海裡就此開展。導演說:「我一開始就滿想做中年男子如何面對自己的慾望,很多中年人不風光,對自己沒自信,覺得自己不會更好了。」依隨想法消化演變,最後竟將慾望具現化為活人。

導演解釋,《春水奇譚》初衷是安排中年男子跟自己對話,所以對話客體要像是一個人,得要有生活感,而不是生物。於是,他和編劇馬慧研將故事調整出人形化的「雞雞」。這個雞雞會跟男女主角勢均力敵地互動,因為他也是一個「男人」。至於為什麼把生殖器設定為老人形象?導演說:「因為它(雞雞)沒有被好好對待。」於是聯想到封印在冷宮的雞雞,應該會是衰老、蒼老形象。

確立是蒼老形象的人形雞雞後,導演黃丹琪心目中浮現中的第一人選就是林志儒,他滿心期待又怕冒犯對方地寄出邀請信。林志儒收到邀請後一口答應,回信內甚至已融入角色開起玩笑,更署名自稱「儒雞雞」。原先林志儒期待角色外型會更像是肉色的陽具,但導演希望雞雞角色是是位「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於是僅止用服裝造型暗示龜頭與陰毛,避免觀眾覺得反感噁心。開拍以前,黃丹琪坦承仍無法想像這部電影的模樣;直到現場,三個演員撐起這個故事的表演。大家都直來直往,毫無避諱,瘋狂開黃色笑話;反倒年紀輕的自己相較之下顯得「保守」。


(圖/《春水奇譚》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導演黃丹琪最後補充,田調過程中,發現女性更懂得自己追求渴望。因此《春水奇譚》中的女兒或是女主角玉蓮都比起男主角阿三一角來得主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反倒中年男性背負著龐大壓力。由於自己剛好也不是傳統的女性思維,於是透過「沒有自信,有話無法說出口溝通」這樣的個性,於角色產生連結,創造出《春水奇譚》的主角阿三。

《屍舞》:執念至上,最可怕的舞蹈

《屍舞》劇情描繪年輕舞者芳(何亭儀飾),鍾情舞蹈心境純粹。反倒其教練雪(陳雪甄飾)對表演要求近乎瘋狂。在一次表演意外後,失望、辜負、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在芳心坎排山倒海而來,交疊雜揉之下,芳的舞蹈不再純粹,任由執念支配,舞蹈風格遂變得詭譎瘋狂。

《屍舞》導演蔡佳穎分享,這次合作短片一開始並沒有定調要拍攝恐怖驚悚類型。當時跟攝影柯孟融討論,要把 20 年概念,發想至一個演員在老戲院演譯經典片段,進而帶出高雄電影節  20 年來選映電影的經典形象。但隨著發想進程,從影展要做 20 多年要強大熱情跟能量延伸出創作核心「執念」。導演認為,專注做一件事就是執念,執念可以產生強大能量。《屍舞》就此誕生。


(圖/《屍舞》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導演蔡佳穎緊接著分享,柯孟融導演首先拋出要做出最可怕的舞蹈,於是他和編劇將此概念賦予血肉。《屍舞》女性鬼魅的形象與顛覆人體工學的肢體動作,就令人聯想至日本電影 90 年代的 J-horror 風格,導演不諱言,電影前置功課確實參考《七夜怪談》(Ringu,1998)、《咒怨》(The Grudge,2003)等經典電影。但是《屍舞》並不是複製,而是要進化讓大家耳目一新,因此從劇情、視覺、嚇人技法皆截然不同。此外,本作與特殊化妝師儲榢逸團隊合作,使用特殊塗料製作出屍體表面質感,儘管依隨舞蹈動作會破損或失去水潤感,卻在舞臺拍攝的光影、氛圍以及情緒張力下,畫面顯得詭譎與細膩。舞蹈部分,則與國際聞名的現代舞編舞家蔡博丞合作,創造出劇中兼具藝術美感與暗黑美學的舞蹈風格的「屍舞」。整體上,《屍舞》從形象感受至肢體動作都傳遞出恐懼。

針對兩位主演,導演蔡佳穎則分享,何亭儀具備舞蹈背景,所以在肢體、動態上表演都沒有問題,但重點是掌握「執念」,得把舞蹈動作做到極致。屍體相較活體,應當要做到人體無法達到的極限,要更彎,因此導演特別請何亭儀從過去經驗提煉,再用「屍舞」跳出來,運用肢體與眼神傳遞出執念。至於陳雪甄扮演嚴厲老師駕輕就熟。導演說,雪甄老師給了很多方式跟選擇,彼此細緻討論什麼原因導致角色的性格偏執。雪這角色其實對陳雪甄格外有感,因為本身曾經學過舞蹈,現在又是表演老師,自然而然可以轉換成自己的角色建立。從銀幕上第一顆眼神,便運用神情、反應、言語詮釋出嚴師的壓迫感,進而讓《屍舞》更加驚悚。

結語:給臺灣短片界的示範與模範

綜觀「雄成人短片輯」,比起高雄市電影館 20 週年專題,我更著重在這次合作是安排導演嘗試類型短片的示範。在臺灣,短片是新銳導演的起點,或者更像是一張名片,讓觀眾/市場/資方認識這位導演。


(圖/《屍舞》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我曾在業內講座聽製作人分享,他們在開發製作電影時會考慮找在短片表現出色的導演。當時舉例的是,《洞兩洞六》(2017)的王逸帆或是《媽媽桌球》(2018)的莊翔安。依結果回推,果真王逸帆後續獲得機會執導《逃出立法院》(2020),莊翔安則是《返校》影集。也就是,比起拿影展大獎的導演,類型風格的導演更容易獲得資方青睞。柯孟融、程偉豪、洪子烜等執導過類型劇情長片的導演,同樣是在短片時期便嘗試類型創作。這都證明了,類型短片提供類型電影/影集當道需要的人才。

但是,綜觀金穗獎、青春影展、關渡電影節、高雄電影節等短片為主的影展,其多數作品更像是對臺灣新電影、經典電影大師風格的探詢,反觀偏向市場的類型嘗試實屬「少數」。當然這是大哉問,不應單歸咎於任何一方。好比學院教育沒有著重在類型電影教育,各式短片補助有否更鼓勵類型電影企劃,亦或者是短片圈人才環境是否足以應付類型電影該有的技術,好比音效、視效、動作、特化等等。

臺灣類型片發展障礙重重,但類型是支撐電影市場資金挹注的必要。近年來,好比植劇場/茁劇場、公視新創電影、鏡文學驚悚劇場以及七十六號原子《76號恐怖書店》,皆試圖摸索類型路線,嘗試建立產業規模。在這一次「雄成人短片輯」三部作品裡,證明了短片類型的挑戰可能,是給臺灣短片界的示範與模範。期勉,跨類型的短片嘗試持續接棒,臺灣影視市場建立地更加完善多元。

.封面照片:《有了?!》劇照;2022 高雄電影節提供

陳宏瑋

筆名波昂刺刺,自稱台灣最美麗的影評人。我單身,快來追我 (⁎⁍̴̛ᴗ⁍̴̛⁎)。信箱:berndscu97@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