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酷兒】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酷兒影展?兼談臺灣同志影視的未竟之路

720
2022-09-30
  • 陳宏瑋

臺灣正走向更為開放社會的十字路口。改變需要時間,我們將致力於彰顯酷兒形象,用一部部電影溫暖觀眾的心,化解成見。──林志杰

在日益性別多元並有著高密度影展的臺灣,至今仍無建立一個常態性且專屬多元性 別發聲、現身、集結認同、並與國內民眾與國際對話,又能培育優質影人與佳片的文化影音管道。──林杏鴻

以上兩段話今日看來些許突兀,因為,這兩段話的時空背景是在 2014 年,取自該年度台灣國際酷兒影展(以下簡稱酷兒影展)手冊「策展人的話」。如今,酷兒影展已邁向第九年。八年間,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社會變得多元包容。我的身份也從第一屆的影迷觀眾,到第九屆的影展選片小組成員,希望藉由此文分享影展的改變。

持續茁壯的酷兒影展

從 2014 年起始,酷兒影展逐年舉辦,今年酷兒影展除了既往的「台灣/華人徵件」,新增「國際短片競賽」、「台灣短片競賽」。投件數因此攀升,「國際短片競賽」共徵得 216 部投件,「台灣/華人」報名作品共計 60 部,這些數字都足以證明酷兒影視的發展進程。

去年面對疫情嚴峻,策展人游婷敬將影展改以實體結合線上的混合方式(hybrid)。今年更改為金馬影展、高雄電影節同使用的國際線上平台 shift 72,讓線上觀影更穩定並符合時代潮流。同時間,酷兒影展作為倡議型影展、具備運動形式的策展模式,過去最多曾橫跨四城舉辦並配合短片巡迴放映。第八屆開始使用線上平台,可以讓觀影範圍不受地域限制,讓影片選片不受票房、實體空間場次限制,讓大量地觀眾可以透過觀賞電影,理解影展傳遞理念。


(圖/《台北過手無暝無日》劇照;2022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提供)

關於文本內容,酷兒影展持續兼顧 LGBTQ 主題策劃單元選片,並堅持選映臺灣作品,讓這些作品別於其他在地影展,受限於父權男性觀點(但多數人不承認)的電影美學,獲得管道得以用性/別身份登上銀幕發聲。本屆台灣短片競賽就涵蓋《未泯》(2021)、《桶妝仙女》(2021)、《雙面曹里歐》(2022)、《悄悄告訴她》(2022)、《玫瑰色的裙》(2022)、《台北過手無暝無日》(2021)等六部電影。其中由新生代翹楚演員李雪、王渝萱所共同演繹,描繪女同志伴侶情慾探索的《台北過手無暝無日》贏得本屆大獎。

除此之外,儘管實體放映台北台中加起來僅僅 15 場,期間卻累積四場實體講座、三場線上論壇、五場線上映後講座,其中更包含 11 名外國影視人員。這看得出酷兒影展企圖以講座傳遞性/別意識,並與國際接軌的決心。

另一項安排則顯示出臺灣社會風氣的改變。第二屆至第五屆影展大使皆為女性藝人,而第六屆的影展大使吳慷仁是酷兒影展開辦以來的首位男性,但直至本屆的 HUSH,第一次度有出櫃影星擔任大使,這亦象徵時代的進步。

透過前述總總原因,配合放映影院升級、線上平台升級,本屆酷兒影展實體票房成長接近一倍,實體影展滿座率更高達七成。這都證明了酷兒影展的地位與穩定成長。

但是,我想討論的,更或者是多數人所質疑不願明說的: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酷兒影展?


(圖/臺灣競賽頒獎現場;2022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提供)

同志生命樣態再現的必要

酷兒影展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呈現同志角色的多樣性。電影告訴觀眾,同志角色的真實,而不是特定價值下扁平且單一的樣板人物,平等地再現同志豐富而多彩的生命樣態。

臺灣政府、組織常自詡為亞洲同志燈塔,但以同志為主角的院線電影實際上區指可數。在 2021 年 61 部全新上映的臺灣電影中,僅有《迷失安狄》、《揭大歡喜》、《愛・殺》、《非法母親》、《金錢男孩MONEYBOYS》為同志主角。(其中兩部為跨國製作)2021 年臺灣電影總票房為 12.14 億元和 513 萬人次,比 2020 年的 8.78 億元和 382 萬人次,臺灣電影的年度票房市佔率 24.46% 也衝上歷史新高,可謂國片大年。不幸地,前述五部同志電影票房總和約 830 萬,這代表年度國片票房只有 0.6% 是同志電影,反映出商業與運動理想的鴻溝距離。作為性少數的同志電影必須具備更多市場行銷操作或是政府補助挹注,才能取得像《親愛的房客》(2020)、《誰先愛上他的》(2018)、《刻在你心底的名字》(2020)等作的票房成功(這三部片還都是男同志主角)。

臺灣電影基本上需要輔導金與資方才能得以拍攝,這使得性少數主角電影在「商業考量」成為弱勢中弱勢。若要拍攝,幾乎得仰賴 3,000 萬成本以下、作者型的藝術電影。依此產業脈絡,導致院線電影的同志主角遠遠低於現實世界中的比例數字。另一方面,隨著串流平台進駐,影集拍攝遂成為臺灣影視的趨勢,也因為影集篇幅較電影龐大,同志角色似乎覓得了些許空間,好比《華燈初上》、《俗女養成記2》、《一家團圓》、《天橋上的魔術師》、《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媽,別鬧了!》都出現同志角色。但同志為主角的影集,除了 GagaOOLala 所製作的《酷蓋爸爸》、《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同志音樂愛情故事系列外,大概就只剩耽美取向的 BL 劇集。


(圖/酷兒影展放映滿座現場;2022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提供)

對比歐美影視環境,依隨串流平台資金投入與分眾行銷下,許多性少數議題影集或電影得以順利開拍製作,好比講述 1980 年代 Ballroom 文化的《豔放80》(Pose),該齣影集締造了電視史上最多跨性別演員的紀錄。除此之外,也有以亞裔同志為主角的電影《熱戀彩虹島》(Fire Island,2022)、《青春未知數》(The Half of It,2019)亦頗受歡迎。《好萊塢》(Hollywood)、《中年失戀日記》(Uncoupled)、《戀愛修課》(Heartstopper)亦是複合議題的同志影集。對比之下,臺灣影集似乎還停留在類型(如喜劇、驚悚)與族群歷史(客家的《茶金》、原民的《斯卡羅》),仍不見具產業規模的同志影視製作。倘若將一切歸咎於市場與資金,似乎過於逃避。好比前述的《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引發中港臺女同/百合社群熱議,豆瓣評分在剛連載期間,甚至達到 9.1 的高點,被美國綜藝報章《Variety》選為「2021 年度最佳國際電視節目」13 個入選作品之一,是其中裏唯一的臺劇。這證明臺灣有能力製作國際等級的同志影視作品,只是等待產業開發製作(更別提臺灣可能是現今華語圈中最適合拍攝同志影視的國度)。

同志影視除了容易在分眾行銷獲得死忠粉絲支持外,更重要的是運動性與社會意義。好比《魯保羅變裝皇后秀》(Rupaul's Drag Race)讓同志、扮裝、跨性別等文化得以登上主流媒體版面。這齣實境秀儘管以笑鬧荒謬為主調,其中仍反映不少同志文化。某集環節中,主持人魯保羅手持參賽者童年照片詢問對方:「現在的你會想對當時他的說什麼?」多數參賽者潰堤訴說自己備受歧視,鼓勵小時候的自己要向現在的自己一樣勇敢堅強。這呈現出同志特殊的生命經驗,讓異性戀觀眾得以同理感受。另一個經典例子則是歡樂合唱團(Glee),劇中安排了一位固定角色 Kurt,由同志演員 Chris Colfer 飾演,劇中當然出現了同性愛戀劇情;但更重要的是其一支線。一位曾霸凌 Kurt 的美式足球隊員為深櫃,在被曝光性向後選擇自殺。此舉引發美國社群討論,更呈現出同志複雜難以言喻的生命樣態。

提到多元樣貌,這方面最努力或許就是迪士尼(Disney)。除了先前在《海底總動員2》(Finding Dory,2016)、《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2017)、《½的魔法》(Onward,2020)中隱晦出現同志角色,2022 年的《巴斯光年》(Lightyear)正式出現女女親吻片段。除此之外,Marvel 系列的《永恆族》(Eternals,2021)正式出現同志英雄角色,這都顯示出迪士尼企圖用影視作品傳遞性別多元包容理念。如果這些例子離異性戀太遠,大家或許不妨以近期吵翻天的《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2022)預告片來想像。該劇以非裔女星荷莉貝利(Halle Bailey)飾演主角愛麗兒,出現「愛麗兒應該是白人!」、「這樣改編是政治正確!」等等偏激的斥責聲浪,但是,一則非裔孩童觀看預告片的興奮反應出現扭轉了社群聲量。

相同道理,同志影視作品帶給許多人能量,它是藝術、娛樂,同時也是必要的。

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酷兒影展?

回到我們的主題「酷兒影展」。影展是什麼?最早影展/電影節的功能就是文化交流、放映電影。現在大大小小的影展不再是只有放映電影,而會衍伸各式功能,可以帶動娛樂工業,例如韓國影視工業的起飛,釜山影展在中間扮演具有影響力的位置,又像金馬影展對華語影響力大,使得許多作品集中於十月、十一月放映,或作為首映,同時近期贊助品牌增加,願意異業結合,這些都是影展的軟實力。酷兒影展,藉由實體放映,集中觀眾讓大家在銀幕同志多元的生命樣貌。藉由線上放映,觸及最大量的觀眾。透過「台灣短片競賽」選映,讓本土作品得以用性/別視角加以討論。

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酷兒影展?因為同志運動並不止於同性婚姻,收養、代孕、感染者、跨國同婚、性別教育、跨性別者工作權等等,有太多議題被擱置,等待被解決討論。酷兒影展讓我們看見多元面向的生命樣態,無關票房、無關市場,用電影做運動。就像本屆影展主題:「Love Plus +∞(愛宇宙・愛無限)」,各種的愛、各種的性、各種的關係,涵蓋包容接納其異質性的存在,讓 ∞「無限與性」產出各種可能性。期勉,更多同志再現於銀幕。

.封面照片:酷兒影展策展人游婷敬與影展大使 HUSH 合影,2022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提供

陳宏瑋

筆名波昂刺刺,自稱台灣最美麗的影評人。我單身,快來追我 (⁎⁍̴̛ᴗ⁍̴̛⁎)。信箱:berndscu97@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