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彼得格林納威「塔斯.路波」花,接園子溫「愛與和平」木/墓說起 ——影展諸片裡的動物權與男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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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24

偶爾,會有法國電影或法語電影用英文片名,也會有英國電影或英語電影以法文體署。2015年法國、英國、匈牙利、比利時共同出品的《邪惡的養成》起先我沒注意外文片名,觀賞時銀幕映現的英文標題赫然是《The Childhood of a Leader》!幸虧我學過法文、英文,(雖然這兩樣我都沒有能力繪畫,卻又很賤極愛賣弄),立刻在腦中自動翻譯成法文《L’enfance d’un chef》,那正是法國存在主義大師沙特(Jean-Paul Sartre)的一則非凡的短篇小說啊!在我幼年,台灣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刊印過,書名是《沙特小說選》(陳鼓應等人翻譯,大約從英文譯本轉譯成中文)。網羅沙特四個短篇小說。大約21世紀我才在台灣買到法文原書,用其中那篇《牆》(Le mur)當書名。其實我幼年「暗戀」的是最長的這一則短篇小說《一個領導人物的童年》,因為裡面描述了男同性戀的種種細節。在我幼年台灣這類男男情慾的書籍少得出奇。

現今青年才俊Brady Corbet導演的這部電影跟沙特小說內容完全無關,但諷刺到位卻又跟沙特文學妙筆隱隱神似。電影開場以來的黑白舊新聞片被重組、被切個的蒙太奇,跟音樂的奇特搭配,總讓人想到雷奈、高達、安東尼奧尼電影的「聲音」與「畫面」的實驗色彩。男童的父母是旅居法國巴黎的美國官員夫婦。男童的異常有些是別人的觀點、別人的誤解(譬如把他當女童),有些是他被打壓、他的受挫被迫扭曲或反彈,反而像照妖鏡映襯出成人們的虛假、偽善、權威(尤其他的父親蠻橫的父權)並凸顯他的純真。有趣的是,他的純真跟他有時流露的魔性似乎集於一身。乍看他好像跟多數成人對立(只有法國女僕特別疼愛他、甚至遷就他),其實這些成人彼此也各有衝突矛盾(恰似不僅法國與美國未必永遠立場一致,而且美國人與美國人彼此也不恩怨情仇),男童的父母之間三不五時就有爭吵。男童有時只能用英語會話,彷彿全然不懂法語,有時竟法語流利,害得法語女教師無所用武之地而被迫解聘,讓我驚嘆宛如「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戀是異性戀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可能/可以流動的」現在寓言!

「李白才下馬,杜甫又上車」。剛稱讚過園子溫的《新宿天鵝》,竟對他的《愛與和平大作戰》相當惱怒。且讓我移彼得.格林納威傑作《塔司路波手提箱》(The Talse Luper Suitcase)的花,接園子溫「愛與和平」的木/墓。

格林納威的偉大傑出是他電影剛開始就先告白男童塔司.路波年幼殞逝,格林納威卻一路描述、拍攝這男孩的成長與他所經歷的時代、社會並綿延幾十年歲月,觀眾宛如被導演催眠而逐漸忘了塔司.路波幼年喪生,信以為真地繼續看下去,甚至看到他被政治、性、暴力的凌虐。直到收場,本片再度提醒你我這男孩早在幼年死去,你我方才看到十八歲、三十歲的男主角都是虛構的,讓身為觀眾的你我覺來不勝悲。這也讓我愈來愈能體認為什麼彼得格林納威那麼深愛雷奈與費里尼的電影了。愛的既是雷奈/費里尼形式的頂尖與創意的非凡,又是不滅的記憶(的深情)。《廣島之戀》裡死去的德國士兵,永遠活在法國女演員的心中;《穆里愛》生死不明的阿爾及利亞少女穆里愛永遠讓男孩貝納魂牽夢縈;《八又二分之一》與《愛情神話》都讓死去的人物收場時跟活人相聚一堂,宛如依然活著。園子溫這部電影裡的小龜,我認為牠實際上早已死了,往後體型愈來愈巨大、依然活著,都是男主角鈴木良一(長谷川博己飾演)的「超現實」的想像。

 

上圖:《塔司路波手提箱》
下圖:《愛與和平大作戰》

男主角原本是常被公司主管與同事們欺負、嘲笑的小員工,從毫無魅力的普通男性,往後搖身一變,成為萬人迷的偶像歌星Wild Ryo,外在判若兩人。本片的服裝設計、化妝、髮型設計、造型設計在在水準一流。男主角歌唱靈感源頭是小龜Pikaton,甚至有些是他在學唱小龜的歌,這跟我的寫作靈感多虧我家鸚鵡與鵪鶉的啟發,相當類似,讓我感同身受。

男主角成名前,種種挫折,悍然把小龜扔進馬桶用水沖走。小龜沒死,流落「收容被棄養的動物們(與被扔掉的玩具)的老爹」陋室。你我見到有真實兔、貓、狗、鸚鵡、貓頭鷹,小龜往後體型快速巨大時是動畫龜(布偶龜)。

我認為在扔馬桶並沖水時,小龜已死,往後小龜種種經歷類似彼得.格林納威的塔司.路波,都是虛構。我非常惱怒把小龜扔進馬桶、沖水這些行徑,園子溫或許會說電影在玩假的,拍攝時沒有害死小龜,但我要指控這種心態很要不得,而且是壞的示範。至於片中三番兩次讓小龜爬到高處桌面邊緣,縱然從未跌落地面,但觀眾你我並非白癡,試想NG拍攝多次,導演只會映現小龜沒有失足跌落的版本!何況,NG多次就是強迫動物表演多次!本片何不從頭到尾全由布偶龜代勞?更可惡的是,真兔、真貓、真狗為什麼能夠「同時」喝飲料?一是強迫動物表演,二是故意讓他們連續兩天不喝水,兩種情況都是不擇手段!你說園子溫有多賤!

女同事裕子是唯一清明、真誠的角色?園子溫的高明處是始終讓她不漂亮、沒魅力,對比了男主角由醜變美反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老爹究竟是動物們的守護神還是死神?彷彿都是。同樣是園子溫的巧妙處。

電影與電影對照閱讀,有時可以看出各有所長也各有欠缺。2015年女性影展的《非典型女性主義》裡的法國白種女性自覺鬥士反對法國某些學校不准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女孩戴頭巾、遮面紗,認為是白種人打著「女性主義」旗幟在行「種族歧視」之實。我嘆服她的卓見。2015年酷兒影展Parvez Sharma的《A Sinner in Mecca》這部紀錄片導演是旅居美國的印度穆斯林男性,他回顧、檢視伊斯蘭教的歷史,發現有兩大派系,凶惡嗜殺的一派搶奪了發言權、書寫權,打壓了伊斯蘭教「愛與和平」的聲音。他認為主導暴力的這一派強化了性別歧視,強求女性戴頭巾遮面紗是嚴重男女不平等。我有同感,如果女性露臉害的男生想入非非,那麼,男性不遮臉豈不讓異性戀女性與男同志意淫?那麼,那位法國女性的「種族歧視」豈不在幫伊斯蘭教的「性別歧視」推波助瀾?

至於這位拍紀錄片的美國男穆斯林,他跟一位美國白種男人的同性深愛,更是他努力想要「解放」伊斯蘭教同性戀禁忌的奮鬥目標。我當然非常支持他的理念。可是,他去聖地麥加朝聖,幾十萬人同聚,麥加當地沒有空間提供幾十萬頭羊,讓每位男穆斯林完成儀式的最後一個章節:親手宰殺活羊。這讓他非常不滿,於是他在別處心狠手辣殺死一頭羊!現在輪到我非常不滿了。麥加所在的國度,正是他最詬病的殘暴嗜殺的一方,那麼,殘暴卻因為空間不夠而讓幾十萬頭羊逃過宗教儀式,口口聲聲「愛與和平」的這傢伙卻頭腦僵化得殘酷殺羊給你我看,他又憑什麼批判對方?歧視女性、打壓同性戀的一方,與嗜殺動物的一方,你我為何必須選邊站而不是兩不靠?

多才多藝的美國才女羅蕊.安德森(Laurie Anderson)是音樂家、表演藝術家、紀錄片導演。2015年的《犬之心》(Heart of a Dog)是部實驗電影魅力的紀錄片。深愛死去的狗狗Lolabelle,並懷念已逝的丈夫(藝術家Lou Reed),還延伸到跟她關係不深的亡母。動物親愛似人,她無奈別人不能體認,未必同感。女導演既洞見人類沙文之於動物,又頻頻結合「愛與死」的糾葛。如詩。

阿根廷兩位女導演Laura Citarella與Véronica Llinas的《寧靜狗日子》(La mujers de los perros)開場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女主角暗夜林間獨行。既然四下無人,更沒虎豹,她為何拿著彈弓向上仰角射出什麼?白天,有一回她背向你我在拔、撕扯什麼,你我依稀見到她身邊地上幾根類似鴿子羽毛或斑鳩的羽毛,我要到更往後方才揣測出她生活清苦,養幾隻狗(流浪狗?),於是獵鳥、吃鳥?開場很久很久以後都只有自然的聲音,直到她走一大段路去汲水被一些少男辱罵,她用彈弓還擊,方才出現配樂。全片以春、夏、秋、冬分割,一群狗狗隨她來來去去,人狗一家親,她還養了一隻綠鸚鵡,在在都是愛動物的佳句,但愛狗卻殺害鴿鳩鳥類,讓我猶有餘怒,不喜歡這種半調子的動物權。另一回,她的群狗還在驅趕牛群,莫非是她偶然的副業?綠鸚鵡為何後來不再現身?女導演Llinas扮演的女主角是散盡家財養著群狗而破產而棲身林間陋室?或者她本來就窮而跟流浪狗互相扶持?本片很多方面都未明講,不受制於清楚故事,反而賺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