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浪潮中,不為退潮傷:領先潮流、自成高潮的邱剛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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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06

1960年代,邱剛健青春正盛,意氣風發。

1960年代,邱剛健與莊靈、黃華成、陳夏生(莊靈的夫人)、崔德林、郭中興、陳清風創辦了台灣最前衛的電影/劇場雜誌《劇場》。主編兼主筆的,還有香港的金炳興與羅卡(劉耀權)、比他們可能更年少的張照堂,以及進進出出跟邱剛健分分合合的陳映真(筆名許南村)與劉大任。

《劇場》為台灣社會引介了1960年代的世界電影大師們:雷奈(Alain Resnais,當時譯名是雷內)、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高達(Jean-Luc Godard),以及美國地下電影。《劇場》詳實翻譯了很多電影劇本與舞台劇劇本。跟雷奈電影相關的《廣島之戀》與《去年在馬倫巴》、跟費里尼電影相關的《生活的甜蜜》(當時譯名《甜美生活》)都在其間。讓台灣讀者們不知所云也不知所措,拍案驚奇並大開眼界。

 
左:《劇場》雜誌引介世界電影大師右:《去年在馬倫巴》日版電影海報
(圖片取自網路)

1960年代是個非比尋常的年代,從生活到電影可以叛逆、可以創新、可以反傳統、可以充滿實驗性、可以拓展更多更新的可能性。演員可以因為超級巨星的地位,拿到影史最高的演出片酬(《埃及豔后》的伊麗莎白.泰勒與《窈窕淑女》的奧黛莉.赫本各領100萬美元片酬領先眾星);電影可以從一般的35mm拓展到史無前例的70mm超棒質感(《窈窕淑女》、《埃及豔后》、《2001太空漫遊》都是70mm巨片);電影可以從平面躍升到3台攝影機同步拍攝,且3台放映機同步放映的立體奇觀(《2001太空漫遊》就是這般)。

從1960年代到1970年代初期,影壇的俊男美女熠熠巨星可以演娼妓(《第凡內早餐》的奧黛莉.赫本、《青樓豔妓》的伊麗莎白.泰勒)或男妓(《黃色香車》的亞蘭.德倫、《羅馬之春》的華倫.比提),可以演同性戀(《雙姝怨》的奧黛莉.赫本、《愛情你我他》的伊麗莎白.泰勒),可以正面全裸亮相(《同伴》、《豚小屋》、《熱戀傷痕》與《甜蜜電影》的皮耶.克萊芒提、《休克治療》的亞蘭德倫、《Performance》的「滾石」主唱米克.傑格……)。

電影可以向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未必是去年、未必在馬倫巴;可以像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有片名等於沒片名,什麼內容也沒說;可以像雷奈的《穆里愛》非但穆里愛從未出現,連聲音與畫面都可能背道而馳;可以像安東尼奧尼的《蝕》(又譯《慾海含羞花》)女主角關上一道又一道的門窗與外界隔絕,卻拿起電話與外界溝通;可以像高達的《阿爾發城》女主角點頭說不,搖頭說對。

高成本(尤其是70mm膠捲或3機立體電影)拍攝或是付給演員天文數字酬勞,邱剛健(以及台灣所有的電影人)此生休想。其餘種種,似乎全都被邱剛健吸納了。不信請看,跟邱剛健年歲相近的台灣新電影兩大重鎮楊德昌與侯孝賢,幾時像邱剛健玩男性/女性/同性戀/異性戀玩得走火入魔、出神入化啊!

邱剛健的創意與奇想幾乎無人能及。詭異的是他一點也不害羞去把別人的電影改頭換面,翻新舊題材。他導演的《唐朝綺麗男》擺明了翻拍費里尼電影《愛情神話》,他為區丁平導演《夢中人》寫的劇本,根本是雷奈電影《廣島之戀》的仿製,他自己導演的《阿嬰》活像黑澤明電影《羅生門》。或許他不在乎故事有啥雷同,結構有何似曾相識,恰似:「什麼」只是「故事」,「怎麼」表達/描寫才是「文學」。於是,被捕的黃耀明騰空岔開兩腿,他明明是俊帥男孩,兩腿間卻形成山谷般深凹而非山峰模樣凸起,邱剛健魔樣構圖顛覆了男與女的兩極化與絕對性;美美的年輕男孩林健華(後來改名林健寰)被一個男人在腰腹鼠蹊間紋刺,象徵陰莖的針「進入男孩體內」,男男同性情慾盡在不言中。就算用了別人的東西,邱剛健也不侷限於舊瓶新酒或舊酒新瓶,他永遠有自己的一套,別人始終學他不來也趕不上,甚至,別人連想都沒想到的神奇創意。

圖:邱剛健導演的《阿嬰》劇照
(取自網路)

就像他1960年代的實驗短片《疏離》,題材關於一位年輕男孩的masturbation。那個年代,台灣還沒有現今這種不涉及褒貶的詞彙「自慰」,當時俗稱為非常貶意的「手淫」。邱剛健答客問,表示沒有適當的字眼描述男孩子這種行為,拋出一句「又不能稱作『自我流』!」他無心插柳居然也字字珠璣!「自我流」既與文學上或電影上的「意識流」掛鈎,又不直接明言「陰莖」與「射精」卻盡得風流。

2015年冬春,有一夜,我在夢中解讀邱剛健電影。原來,把費里尼1969年電影《愛情神話》移花接木只是軀殼,《唐朝綺麗男》真正的靈魂是雷奈1961年電影《去年在馬倫巴》!且看張國柱與徐貴櫻頭露在屏風外的那場做愛的戲,攝影機從這雙男女頭部一路沿著屏風拍攝到另一頭,赫然兩人雙腿在屏風外。他倆身高的長度超現實由此可見。想必你我記得《去年在馬倫巴》中,攝影機一路由左向右前進,經過大廳映現男主角跟眾賓客坐在桌邊玩牌,攝影機繼續推移,女主角在大廳右側門邊現身,男主角竟在女主背後!男主既在畫面左邊,又在畫面右側,未經剪輯的長時間鏡頭一氣呵成,令人驚豔!雷奈如此,邱剛健也這般。《唐朝綺麗男》的攝影指導張照堂也是邱剛健《劇場》雜誌的夥伴。

可見以往我跟多數觀眾都沒有真正讀懂邱剛健的電影。《唐朝綺麗男》並非只向雷奈、費里尼取經,高處俯攝包翠英長寬出奇而又散開像巨花異卉的那個場景,擺明了靈感源頭是篠田正浩導演、岩下至麻與草刈正雄主演的《卑彌呼》。太監(陳慧樓飾演)與四位半裸俊帥男孩似劇場似舞蹈(說白是「玩人」、「人最好玩了」)的那個橋段,瘋言瘋語調侃男性身體(與性器官)也堪稱古今獨步,華語電影中空前絕後。

關錦鵬導演、張國榮主演的《胭脂扣》中,邱剛健的劇本安排幾十年前的女鬼(梅艷芳飾演)來到現代香港。她記得以往讓男人摸摸脖子,男人總會付錢。她要當今年輕男人摸她脖子,免費優待,對方嚇得魂飛魄散。邱剛健反轉了傳統男強女弱的刻板關係!

邱剛健的別具慧眼與另類思維為電影形式、風格開創一片天。甚至讓你我借用來打量別人的電影也很管用。譬如,我以往對與於情報員題材的間諜片不感興趣,覺得只是賣弄超強武器耍特技。邱剛健卻看到人與人、國家與國家、人與國家的相互「出賣」!這使得在他殞逝一年多以後,我在看周潤發、劉嘉玲、余文樂、張家輝主演的《賭城風雲Ⅱ》時,在無趣中,起碼賺到關於背叛與出賣的鋪陳。

1960年代後期邱剛健投身香港影壇。1950年代初期以來,香港出品的華語電影稱霸港台星馬。他在台灣編寫《劇場》雜誌時期,香港影壇的超級巨星李香蘭(山口淑子)、李麗華、尤敏、林黛、趙雷、王引、陳厚逐漸隱退或凋零。他去到香港時,凌波掛帥的古裝黃梅調電影由於大量廉價複製而讓觀眾倒盡胃口、日漸沒落。黃梅調電影男女主角通常都由女演員擔任,女伴男裝式微,對應了強調陽剛、炫耀男性袒胸露乳的張徹電影紀元。

導演張徹也是從台灣轉往香港影壇的人才,奉上武俠或類似功夫武打的軀殼,陳倉暗渡男色與男同性戀。邱剛健或許未必遷就張徹,而是他比張徹的男同性戀更男同性戀,也更男色。或許兩造一拍即合。張徹古裝片享譽,但也通吃時裝片。1970年的《小煞星》包裝甚至比1971年的古裝片《大決鬥》更賞心悅目。《小煞星》由男同志歌星羅文演唱的歌曲〈水仙〉風靡一時。這兩部都由張徹的愛將姜大衛(往後改名姜大偉)與狄龍主演。1969年張徹導演的《大盜歌王》,主角是在日本學舞習歌享譽的台灣花美男林沖擔綱,男色的另一番風貌。女主角由何莉莉出任。

1972年楚原導演的《愛奴》,何莉莉與貝蒂扮演兩位美麗的女同志。邱剛健編劇的女女情慾抒寫,在當時華語片中鳳毛麟角。

1970年代,「香港電影新浪潮」崛起,揚棄北京話/普通話電影社會的隔閡,改用民間日常廣東話用語探索香港歷史、社會、文化,跟香港原先宛如夢工廠的主流華語片分道揚鑣。新浪潮的導演們並不排斥主流電影的優秀人才,從演員到編劇都能延攬。

於是,1980年代邱剛健編劇了一系列令人刮目相看的力作:許鞍華導演的《湖月的故事》與《投奔怒海》,方令正導演的《唐朝豪放女》(與秦天南、方令正共同編劇),區丁平導演的《夢中人》、《群鶯亂舞》與《說謊的女人》,張永雄導演《少女心》、關錦鵬導演的《女人心》、《地下情》、《人在紐約》,以及他與《劇場》雜誌夥伴金炳興(外加陳韻文、陳冠中、譚家明)共同編劇的《烈火青春》。

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興起,香港新浪潮電影導演們似乎只有許鞍華屹立不墜,徐克、譚家明、章國明、嚴浩或星光漸淡,或乏善可陳,最可惜的是方育平,不知為何沒落。邱剛健沒有在1970年代的香港新浪潮全盛期加入行列,也無緣在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巔峰期跟楊德昌、侯孝賢為伍。兩頭落空?香港人把他當台灣人,台灣人把他當香港人!奇的是,啟發過台灣新電影的香港新浪潮沒落了,不在其中的邱剛健卻在往後的香港電影中大放異彩,被許鞍華以及晚幾年出道的區丁平、關錦鵬當成寶。

演過邱剛健劇本的名伶不可勝數,從早先的何莉莉、姜大衛、狄龍,到後來的周潤發、莫少聰、林青霞、秦漢、張國榮、梅艷芳、劉嘉玲、張曼玉、繆騫人、鍾楚紅、張艾嘉、蔡琴、黃耀明……涵蓋了香港電影史的許多章節。

《劇場》雜誌貢獻既深又廣,蔡明亮在無緣觀賞《去年在馬倫巴》前,經由劇本與劇照去想像過其中情景。邱剛健本身異性戀,對(男)同性戀與男色常有非凡著墨。是包容海涵?或者像李安,除了溫和拘謹外在,還有狂野、放縱內在的另一個「自我」?

提起電影版的《紅樓夢》,1949年以來,最先是《紅樓夢》(袁秋楓導演,樂蒂、任潔主演,趙雷客串);然後是《金玉良緣紅樓夢》(李翰祥導演,林青霞、張艾嘉主演)與《新紅樓夢》(金漢導演,凌波主演,李麗華與趙雷客串)、張國榮與黃秀杏主演的三級片《紅樓春上春》,都是香港出品。唯有邱剛健導演的《新潮紅樓夢》是新加坡出品,而且是時裝片!不免想到李昂跟我非常喜歡的台灣優良劇本得主江彥呈的《紅樓夢》用現代台北男同志聖地「紅樓劇場」當背景,搬演男男版賈寶玉、林黛玉等人的故事,但願有緣拍成電影。

(本文承蒙曾芷筠、黃誌國賜助,方才寫成,僅此致謝。)

(本文同步刊登於《今藝術》雜誌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