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說到電影:《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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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09

同名電影《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改編自美國作家艾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的代表作《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由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掌鏡,是一部敘述1870年代美國紐約上流社會的愛情電影,誠摯真切的愛情是《純真年代》的故事主體,然而,上層階級權貴富豪間的暗戰才是《純真年代》的主要母題。

作者華頓和導演史柯西斯都是描繪紐約生活真實面貌的專家。在小說《純真年代》中,前者以諷刺的手法,彰顯出社會對個人的壓迫是一種不見血的暴力;而向來以拍攝社會寫實黑暗電影見長的後者,以極其忠於原著的方式拍攝電影《純真年代》──一方面引領觀眾重回美國鍍金時代的最好時光,另一方面揭發當時紐約社會的偽善對個人自由的封殺,也撕裂了其美好純真的假象。

史柯西斯一改華頓在小說中採用男主角紐蘭.亞徹(Newland Archer)的觀點,請來老牌影后瓊安.伍德(Joanne Woodward)以一種近乎朗讀原著小說的語言風格緩緩地旁白,營造出一種復古懷舊的時空情懷。配合著刻意放慢的運鏡速度,成功地引導觀眾進入了一種回歸舊時光的敘事氛圍,使得觀眾得以順利地沉浸於1870年代美國紐約的上流社會之中。

為了重現19世紀末紐約上流社會的奢華風貌,導演史柯西斯在場面調度上下足了功夫。重建的其中一個主要目的在於表現電影的主題,他把許多的膠捲都給了高級的雪茄、精緻的餐點、巧妙的服飾、華麗的裝潢等等。當史柯西斯異於常態地大量特寫各種不同的奢華器物時,觀眾馬上有了一個疑問:如此繁複地特寫這些個鑲金鍍銀的髮飾、刀叉、古董等等,是否有其必要性?而這個提問恰好正中了史柯西斯的下懷,他承襲了作者華頓反諷的手法,以堆疊器物的方式,引導觀眾藉由對電影拍攝重點的疑問,對1870年代美國紐約上流社會的繁文縟節提出質疑並且加以否定。

在電影《純真年代》,每一個畫面都建置出了一個象徵當時社會嚴格秩序的完美框架,而上流社會的權貴們全副武裝地不斷出現在這個純金打造的畫框之中,訓練有素地丟出自己的台詞。導演史柯西斯把富豪們埋在令人目眩的精巧道具之中,藉由這些大量的器物來壓迫每一個人物,讓每個鏡頭都表面張力;再運用主觀的特寫鏡頭,直指角色的內心世界,對比出虛偽的華麗與真實的情慾。以片頭為例,史柯西斯以一系列鮮豔的大紅花和大黃花之綻放過程作為暗示,其用色深重絢麗,象徵飽滿的感情開放在一片保守嚴肅的黑色社會之中,是多麼地刺眼。

重建的另外一個主要目的是在於烘托家族的背景。《純真年代》一片中大量的畫作在不同家族中呈現不同的意義,以畢佛家(the Beauforts)為例,我們可以在電影的開頭畢佛家大擺宴席的這場戲中,發現許多大幅畫作的特寫鏡頭,色彩明亮,以唯美裸露的少女為主,畢佛家私底下對情慾的開放程度由此可知。再以路登家為例,身為荷蘭貴族的後裔,其封建衛道的程度亦可從他們牆壁上的畫作略知ㄧ二,路登家(the van der Luydens)畫作構圖嚴謹且用色深沉,其中女性之穿著極盡保守之能,坐姿端莊且絕不袒胸露背。至於寵愛小狗的敏戈太太(Mrs. Mingott),除了永遠都有可愛的小狗圍繞身邊以外,家裡的畫作當然是以不同的寵物狗為主題,各有特色。

19世紀末的美國紐約,不只在道德標準上,在服裝上也向英國維多利亞時代(the Victorian Age)看齊。諸如巧妙的小圓帽、白色的長手套、精緻的褶袖、華麗的蕾絲、高立的領子、跌宕的裙擺、蕾絲的摺扇與花傘等等,皆展現出維多利亞時代嚴謹華美的獨特風情。我們不難從電影《純真年代》中窺見,當時的人們十分地推崇唯美優雅的服裝,尤其喜歡在裙裝的部分大做文章。本片採用維多利亞晚期流行的裙撐突顯出女性臀部的曲線,充分地展現出1870年代美國紐約上流女子柔美典雅的風格訴求。

然而,《純真年代》一片中的服裝不僅僅只是重現美國鍍金時代紐約社會富豪權貴的穿著打扮,更針對作者華頓在小說中創建的人物性格作出完美的烘托。從女主角梅.威蘭(May Welland)談起,她是一朵由社會機器塑造的純白百合,也是電影名稱中「純真」的代表,更是上流社會中最美好的一切。白色是她的代表顏色,白色象徵純真,白色所代表的一片空白,可能也象徵了純真的另一個意涵。梅一開始就是以象徵純真的白色蕾絲禮服出場,手中拿著白色的百合花,凡此種種皆暗示著她是一個從頭到尾都只準備成為紐蘭新娘的窈窕淑女,之後她的服裝設計,也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然後因應不同場合做不同變化而成。此外,環繞梅的永遠都是柔和明亮的燈光色調,以她在信中透露她們家族同意婚事一幕為例,背景充滿了粉白色與粉紅色的玫瑰花,在向來以寫實風格著稱的導演史柯西斯的電影中,這個強力唯美且十足浪漫的鏡頭可以稱得上是一大奇景。

相較於永遠在對的時間與地點搭配對的服裝與飾品的梅,電影《純真年代》中的另一位女主角依琳.奧蘭絲卡(Ellen Olenska),她的打扮可以說是完全不合時宜,並且有破壞當時社會善良風俗的趨勢。在顏色方面,依琳的服裝用色太過大膽與醒目,通常以大紅色、深藍色為主軸;在剪裁方面,她的服裝樣式也太過暴露與性感,參雜了太多屬於她的歐陸風格。依琳是一朵大黃玫瑰,在那個講究規矩的年代,她就是一個從裡到外都不符合標準的大膽女性。

燈光與音效是導演史柯西斯在《純真年代》一片中,用來獨立個別人物和側寫內心世界的重要工具。以亞徹和依琳在劇院欣賞歌劇一幕為例,史柯西斯利用縮小燈光照射的範圍,以及拿掉他倆對白之外的聲音,明顯地區分了紐蘭和依琳的兩人世界與兩人以外的世界。再以紐蘭到花店購買黃玫瑰給依琳一幕為例,導演亦利用簡單的縮小燈光照射範圍之技巧,輕易地劃分了感情熱切的紐蘭與冷漠偽善的社會,紐蘭的一切舉動在追蹤的強力照射之下,像是受到社會監視般地無所遁形。

於是,當畫面與聲音單純化時,觀眾得以在導演的安排與輔助之下,順利地分別1890年代美國紐約的上流社會和真切自然的個人情感。這個技巧的經典鏡頭是紐蘭和梅結婚以後,舉辦作為新婚夫婦必備的第一場家庭宴會暨依琳的餞行別宴一幕。這場宴會是本片的高潮,按照當時的社會習俗,男主人紐蘭必須和女主人梅分別坐在長桌的兩端,而女主客依琳必須坐在男主人紐蘭的旁邊。導演史柯西斯利用一個拉開的斜高角度的鏡頭,明亮的餐桌被四周的黑暗包圍,被封鎖在框架裡的紐蘭和依琳,像被整個大社會圍剿並加以監視的兩個頭號嫌疑犯。紐蘭和依琳的行為隨時有破壞鍍金紐約之表面和平的傾向,是故雖然社會機器不會失態無禮地將他們強制分開,但勢必對他們嚴格加以看管,必要時變相進行驅離。 

如果一部好的影片可以讓觀眾熱淚盈眶,那麼音樂必定是其中最佳的催淚劑。導演史柯西斯請來音樂大師艾默.柏恩斯坦(Elmer Bernstein)為電影《純真年代》進行音樂配置,而大量使用的旁白與頻繁往返的書信是為此片配樂的一大挑戰。換言之,為了符合1870年代美國紐約的華麗繁複與紙醉金迷,華麗排場的旋樂有其必要性,如何在角色與角色間的對白,以及對白之餘的旁白與書信中,以大的樂章柔化整部電影,將會是配樂上的主要難題。然而柏恩斯坦以華爾滋來描繪權貴富豪的社交活動,以絃樂器、木管樂器及豎琴來訴說主要人物的內心活動,以典雅的曲風、優美的格調及感傷的氣質,與史柯西斯婉轉的運鏡相輔相成,完美地勾畫出了作者華頓意欲在《純真年代》中呈現出的壓抑情感與哀傷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