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亞歷山卓阿拉納斯《暴力小姐》的敘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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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27

影片開場,女孩與看似和樂的一家人歡慶十一歲生日,卻在這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女孩選擇跳樓自殺,揭露這洋溢幸福假象的不尋常家庭關係。透過剝洋蔥式的敘事手法,層層剝除這複雜家庭關係的糾葛,直指隱藏在這家人幸福表象之下最深層的恐懼核心。 

導演刻意在影片前段不去交代家庭成員彼此的關係,隨著這家人集體緊繃高壓一觸便要瓦解的當下,另一名即將邁入11歲的女孩才首次稱呼小孫女口中喚作「外婆」的人為「媽媽」,同時也為這耐人尋味的家庭關係釋放出一道線索。正如同剝去洋蔥第一層的外皮,才開始顯露出它逐層包裹的原貌。當影片行至中段時,導演才明確點出這一家之主的男人(外公)原是母親的「父親」而非婦產科醫護人員誤以為的「丈夫」。此處安排極富暗示性,除了暗指母親腹中胎兒生父的可疑性,也為其後外公性侵自己女兒一事預留了伏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全片母親唯一一次稱外公為「父親」的時候,正是影片結束之前,母親叫已經被外婆殺死的外公起床時,不存在的「父親」一詞才得以脫口而出,因為不配!隨著家庭人物彼此關係的逐漸明朗化,隱藏在內部的矛盾糾結,也讓人開始思考問題的根源,而此,正是導演貫穿全片的敘事策略。 

在影像風格上,導演透過對敘事的刻意省略、留白,與對人物局部或背影的呈現來呼應全片隱藏在表象之下的醜陋真相的敘事母題。首先,影片在女孩自殺之後,外公與母親接受社會局偵訊時,導演刻意只呈現兩人背對鏡頭接受詢問的開場暗示,已點出全片敘事風格走向。隨後一家人返家同桌共餐時,鏡頭也是透過餐桌主位上外公的背影來建立一家人與其相對的主從關係。此兩處刻意突顯的背影鏡頭呈現,絕非偶然,而是在影像敘事上帶有刻意隱藏真相的意圖。一如每次外公開車載母親、11歲女兒或小孫女外出時的鏡頭呈現,也總是以車後尾隨的跟拍方式或遠景呈現,營造不知開往何處或停至何地的神祕意圖。所有的片段不全,或刻意隱藏人物正面表情的處理,以及影片前段大量呈現以人物肢體為主的手部或腳部鏡頭用以營造內心反射的緊繃狀態,均賦予全片懸而代解的真相一抹隱密色彩。除此之外,導演還擅用言語的暗示,無論是帶母親外出的「出去玩」,或是帶小孫女「出去吃冰淇淋」的言語暗示,均是虛假表象下暗行的醜陋變態行徑。

另一個在全片視覺風格或敘事母題上與之呼應而貫穿全片的象徵性符號:門的意象,也在全片風格建立上起關鍵作用。本片在一開場的同時,便是透過推開的門縫而逐漸帶至生日會場,同時進入這個家庭所欲隱藏的秘密核心。隨後在一家人彼此監控彼此的緊繃狀態下,外公在房門外監視外婆與孫子孫女的談話內容,深怕有人戳破了家中秘密。當鄰居友人前來探訪慰問母親的同時,外婆也刻意走出房門在旁監聽,以防真相脫口而出。鄰人離去後,母親僅能躲進全家唯一能上鎖的浴室門後,藉著水聲掩去潰堤的哭泣聲。此番透過對家人的彼此監控所維持表面上的平和假象,終於在外公拆除11歲小女兒想鎖上的房門後,真相逐一浮現。諷刺的是,外公在拆除房門的同時,還惱羞成怒的附上一句:「這個家庭是沒有祕密的!」

於此之後,關於「門的意象」所代表的真相隱藏或省略的敘事手法,一如層層剝開洋蔥所引發的淚流反應,真相是殘酷的令人不忍睟賭。首先是外婆被外公施暴的過程省略,而見外婆被軟禁在房間裡不得踏出房門所顯露的暴力證據。接著是外公帶母親「出去玩」以性交易換取母親腹中胎兒生父的假象,藉以瞞騙社會局的詢問調查,而母親被性侵的過程省略也在關上的房門後暗自進行。為了掩蓋母親腹中胎兒的真相,外公帶小孫女「出去吃冰淇淋」遭性侵的醜陋協議,更是以惡行掩蓋惡行。在小孫女被帶去房門後性侵時,關上房門的意象再次成為掩蓋醜陋惡行的視覺母題。片末,外婆再也隱忍不住自己丈夫的變態行徑,趁外公熟睡時拿刀刺殺。隔日早晨,外婆叫母親將外公死去的房門鎖上,同時也深深鎖上著個家庭的悲劇與長期以來所掩蓋的醜陋真相!

亞歷山卓阿拉納斯節制而嚴謹控制的敘事手法,逐一釋放核心真相的完整全貌,並以極為豐富的暗喻母題:背影構圖、門的意象、暗示的言語與省略敘事的張力累積,藉以剝洋蔥式的逐層拆解手法,直逼殘酷真相的顯露。敘事上的刻意留白與省略手法,有時比起如實的呈現,更能積累張力,也更教人毛骨悚然。一如片末外婆在外公桌旁擦拭餐具、刀具的表現,每擦拭一支可能會成為最後殺人兇器的同時,便讓觀者繃緊了一次神經。如此反覆堆砌的形式張力,正如同全片縝密的敘事結構與完整而貫穿全片風格的高度形式展現。亞歷山卓阿拉納斯以自己的第二部作品充分證明了他堅實內斂而風格完整的導演才華,是位影壇不容忽視的明日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