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頓兄弟的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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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07

親愛的達頓兄弟:

小男孩的單車失竊了。被父親賣掉了。他的父親不見了。父親說,不要再見。他去偷錢,拿給父親。父親說,不要,不要再見了。小男孩轉身,騎上單車離開,離開那拋下自己的父親。此時,你們的鏡頭長時間跟拍,跟拍小男孩毅然決然在風中飆速的模樣,似乎他非得騎得這麼快,這麼果決,才能不再負傷地告別過去。你們曾說:「捕捉一種根本不可能控制的真實。試著不表現所有,不去主宰一切。僅僅面對真實,試著顯露它。」

我回想單車之於男孩,離去之於父親,手持攝影之於你們的電影:在《承諾》中,鏡頭疊合少男的目光,窺視外來的移民女人。在陰暗的廊道上,鏡頭晃盪出少男的猶豫──既想幫助女人脫困,又想掩飾那埋藏在善意底下的愧疚感。《孩子》裡,鏡頭在少年的臉龐上盤桓,突顯他賣掉兒子的那份對生命的輕慢。在《美麗羅賽塔》中,女孩惡意地出賣男孩之後,男孩騎上機車糾纏女孩,鏡頭時而失焦時而框入他們破碎的身影,就像尊嚴與道德這兩股力量在女孩心中糾纏撕扯。

與其說搖晃的手持攝影是你們為了暴露出劇中人物隨時隨地需要做出選擇和決定的恐懼焦慮,倒不如說你們讓攝影機不僅止於描述作用,而是一種透視功能,用以滲入人物的心靈世界,試圖令原本無人稱、無意識的客觀鏡頭,成為飽含情感的顯示器,逡巡在人物細微的表情與肢體動作間,映現他們的意識流動,展陳那些構成他們的整體之片片斷斷,而那些片斷又拼湊出他們的精神圖像:內心飄泊跌宕、缺乏歸屬感、負荷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你們的電影一向透過手持攝影機的跟拍手法、低成本的小規模製作、歐洲當前時弊作為劇情框架,平實而不帶批判地揭示那些身處殘酷現實裡的個人如何掙扎、如何妥協、如何成為自己。他們都擁有一輛精神的單車──在這個世界上唯獨不會嘲笑他們、不會背叛他們的單車──陪伴他們為了求存而泯滅良知,且在經歷了現實的重重考驗以後,選擇承擔責任、捍衛尊嚴,以溫柔與強悍的生命意志,悲憫自身與他人的存在處境,藉此回應這個善惡互雜的世界。

你們不僅藉由紀錄片式的劇情電影來還原真實,而且繼承了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人文關懷,以社會現實為依託,按照戲劇性的美學結構來安排現實,巧妙嚴謹地讓電影裡的真實感為完全抽象的意圖服務──道德、良知、責任──將劇中人物的個人問題提升為普世問題。如果,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大師羅塞里尼的作品,是以極為自然的方式恢復了風格和抽象化;那麼,你們的電影,則是剔除一切非本質的東西,賦予事實最精鍊的結構,直指人性的跌宕與良知的覺醒,就像我們看不見光,你們就用陰影畫世界,慢慢將世界和陰影一同驅散,讓我們感受到光在另一面,輕輕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