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的背影:《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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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5
  • 包子逸

 《甜蜜蜜》是討人喜歡的一部香港電影,不只是因為它的尾聲停在浮生若夢、緣起緣滅的曼哈頓;也不只是因為它在萬般無奈之中,終於決定還給俗子重逢與微笑的希望。

周潤發與鍾楚紅演出的《秋天的童話》是另外一部描繪移民與愛情的經典代表作,推出時間較晚的《甜蜜蜜》乍看之下似乎有指涉的嫌疑,但是《甜蜜蜜》絕非廉價的東施效顰(好比《非誠勿擾》之於《徵婚啟事》),相反的,《甜蜜蜜》自成一格,不但時光背景、人物性格佈局更寬,人生意象也層次更豐富。《秋天的童話》誠如其名,非常夢幻,與其說它是寫實,不如說它只是在揣摩觀眾香甜的美國夢:流氓終於變成大亨,不斷因為不懂外國語言而鬧笑話的粗魯人,終於能體面地開口說英語,贏得美人芳心;片中所有暗戀、失戀和中國城的侷促可笑,都只是為了成就最後那個瀟灑而偉大的長島郊區的布爾喬亞(bourgeoisie)美夢。

和情節垂直單純的《秋天的童話》相較起來,《甜蜜蜜》可以說是一部充滿「反拍」的故事,或者說,它是一部成功描繪「背影」的電影。一般來說,簡單的愛情(人生)故事都是流線型而且非常自我中心的,也因此所有的挫折,多半都被視為相對於主流的惡勢力,而主角的任務,就在於打敗這股惡勢力,以捍衛一種自以為是的「理想」。《秋天的童話》依循的就是這個模式,男女主角分別克服了他們可悲的罩門,王子終於打敗了噴火龍,大亨終於可以風度翩翩地擲起美女的手,走進那彷彿城堡般的高級餐館,吃上一頓幸福快樂的晚飯。

至於充滿「反拍」的《甜蜜蜜》則不滿足於這樣直線上升的快感,它從頭到尾都是曖昧的,說故事的方式是辯證式的,跳脫了純愛故事中追求真愛的單一想像,成功而露骨地展示了情慾與肉慾的多角關係,也打破了美國夢故事中追求功成名就的線性期待,沒有大喜大悲,所有的戲謔背後都有些哀愁,而它的無奈不讓人覺得一味的哀傷,甚至(相當詭異地)偶爾讓人覺得甜美。就好像片頭和片尾呼應的廣角鏡頭,兩個人背靠著背,一個人迷糊沉睡,一個人精神抖擻。出了車廂,電影中層出不窮的「背影」使得故事情節暗潮洶湧:比如黎小軍騎單車時身後的李翹,比如黑道大哥背後刺上的米老鼠,比如李翹背後那個在大雨中苦苦等待的黎小軍,黎小軍背後的鄧麗君簽名,姑姑背後牆上的 William Holden、香港「背後」的大陸,紐約「背後」的華人等等,希望與失望相互對話,沒有絕對的恨,也沒有絕對的愛,更貼近現實。

《秋天的童話》頂多是以憂鬱移民愛情為包裝的陽光勵志片,它保證最後讓人走上康莊大道,使人安心。而《甜蜜蜜》的愛情,也許並不如中文片名那樣胸懷大志,反而比較接近英文片名 Almost A Love Story,講的也許不是與子偕老的那種情愛,從頭到尾都像一輛遊走大街小巷的破單車,也許不太光彩,偶爾有點臭,可是充滿了陰翳的情調,好像說中了許多我們心中許多難以啟齒的秘密。

因此,聽《甜蜜蜜》的黎小軍對「理想」的妻子,或者聽《半生緣》的曼楨誠懇地告解:「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的時候,黎小軍和曼楨突然之間都變成你我,只因為那使人一震的坦白,讓人想到這一生不斷背離的東西,不僅僅是初戀,不僅僅是家鄉,還有許多許多,而我們經常來不及告白,一個時代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