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與武林：兼談電影故事與奇觀

《少年Pi的奇幻漂流》與《一代宗師》都是去年與今年初在國內電影圈備受矚目的大師之作。前者是獲獎無數的導演李安將好萊塢製作團隊拉到台灣，首度挑戰3D的大製作；後者則是香港最富盛名的藝術電影導演王家衛籌劃13年，繼極受好評的《東邪西毒》之後，集合梁朝偉、章子怡與張震三位港中台影壇巨星所拍攝的武俠大片。

這兩部影片上映前就已經話題不斷，說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一點也不為過。然而，經過許久的引頸期盼，兩部影片上映後的票房表現的天差地別卻也跌破了不少眼鏡。截至目前為止李安的《少年Pi》已經連映二個月，台北票房已經超過二億，而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上映兩週，票房僅有一千五百萬，預計首輪將不會超過一個月，台北票房恐怕難以跨過二千萬。

如果只看表象，《少年Pi》與《一代宗師》的票房都是反常得很。《少年Pi》雖然說是好萊塢電影（福斯出品），但故事題材更像深入探討人生哲理的藝術電影。尤其是全片以印度為背景，沒有電影大明星加持，加上影片有近半場景是茫茫大海裡的一艘小船，實難看出任何賣座潛力。即使影片是頂著李安導演的台灣之光光環，是在前新聞局長胡志強主政的台中市搭建造浪池拍出來的，但有誰會料到這部關於一個人和一隻老虎在海上漂流的電影，會在台灣賣到如此澎湃洶湧？

反觀《一代宗師》掛著王家衛導演的招牌，作品看似應歸類為藝術片。但是武俠片本來就是通俗類型（《臥虎藏龍》當年台北票房上億），加上影片攝影細膩，美術設計華麗大氣，卡司眾星雲集，片中又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對白在網路上被引用流傳，武林至尊的架勢十足，再怎麼說也不該賣輸澤東（王家衛自家電影公司）去年發行的小品電影《逆光飛翔》（2500萬）！

影響一部電影票房的因素相當多，不會只是像《一代宗師》裡葉問所說的，「功夫就兩個字，一橫一豎」那麼簡單。不過李安一隻漂流的老虎在台灣的電影票房能夠大勝王家衛的三個一代宗師（葉問、宮二與一線天）坐鎮的武林，應該不是3D新科技打敗2D的緣故。《少年Pi》在3D攝影上雖然甚有可觀，有電影奇觀的噱頭，但是更引人入勝的卻是人類文明最古老的娛樂手法：「說」故事。

不論是男主角對來訪客人說故事，母親對兒子說故事，《少年Pi》對日本保險公司調查員說故事，還是導演對觀眾說故事，片中一層一層的「說」故事結構，讓一個看似簡單的海上漂流記，其實一點也不簡單，尤其是透過個人面對老虎這個寓意十足的故事，提供觀眾對於親情倫理、人生境遇、生存勇氣、宗教價值與存在意義等多層次的生命哲思。這些原本無需3D加持就無比動人的想像與內心世界，在李安精采的電腦動畫與3D影像奇觀配合下，顯得更具吸引力與說服力。

反觀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不少人看完之後，都急於想知道影片是否有傳言中的四小時長版，能夠補足片中諸多沒有呈現的故事發展。即使梁朝偉、章子怡與張震都為了能夠表現武術大師的功夫真實感，苦練數個月（梁朝偉連手臂都骨折過兩次，章子怡也說排練過程被師父折磨到不行），即使全片在打鬥場景的設計頗有可觀，但是到頭來觀眾除了詠春拳、八卦掌與八極拳這些武術外，最想看到的還是葉問、宮二與一線天這幾位功夫宗師的「故事」。

金庸的武俠小說沒有當今電影的科技所造就的奇觀，只有一頁一頁帶著讀者的想像力天馬行空的文字，就能夠創造出緊扣讀者心弦甚至到廢寢忘食地步的幻想世界。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創造電影3D科技奇觀的同時，並未忽略故事的重要性，反而更著重影片的故事性以及這個故事能輻射出的多重寓意。王家衛的（短版）《一代宗師》萬事俱備，可惜欠缺一個更深入刻畫中國近代武林宗師們的故事。如果有的話，這次與《少年Pi》在台灣電影擂台的票房對決，勝負決計不會如此懸殊。

（本文作者林文淇為國立中央大學英文系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