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關於手帕交的附耳嘮騷,青春正艷:《蒂蒂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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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22

蒂蒂的那本日記有著鮮豔的紅色書皮,熱情洋溢一如她獨白時的輕俏語調,它也繁厚巨秩,娓長地堆疊複雜情緒形容詞和渲染戲劇性的狀聲詞。鏗鏘跌宕的起伏音律,既是蒂蒂擔演話劇社第一女角時自信表現的豐富聲線,也是蒂蒂從原初的懷春少女歷經無常催熟而成長的步伐,更是爾等曾以青春之名俯寫懵懂、莽撞、尖銳和省思的唯我論歷史迂迴晦澀的心路章節。導演陳耀圻以《蒂蒂日記》(1976)的封面特寫作為揭幕,除了道陳電影改編自華嚴的作品,也以一種形式類比的語法展延敘事,翻開了書頁(開場鏡頭結束),我們即將窺探蒂蒂的心事;由於《蒂蒂日記》主訴愛情和親情的類瓊瑤面貌,在70年代的時空下,鮮歸類在文藝界聲氣相通的本土反思之作。然而它的平實和溫婉筆觸,以及探討俗世倫常與人生哲理的親和感擄獲讀者青睞。盛名之由,陳導演和編劇張永祥終在1976年1月取得華嚴的同意,和中影合作進行此長篇小說的拍攝,但為配合商業電影於戲院映演時慣習的時間長度,在保有原架構前提之下,只能對原著進行大篇幅的刪減。幸而《蒂蒂日記》的文體本就便於拆解為自成段落的事件,故不至於因過多枝剪致使失卻精髓,事實上反倒更貼近第一人稱的片面視界所構築的弛散故事紋理,雖然不若第三人稱優位的全知觀點那麼神通廣大,但從一位女大生細膩的自白裡,我們卻得到涵蓋各種人生疑難和人際關係問題多層而嚴密的體悟。

由自敘的口吻抖露零碎而斷續的處世印象,蒂蒂(恬妞飾)首先讓觀眾感受到的是她稚嫩中帶著高傲的心靈氣質,散發校園風雲人物沉醉和中產階級家庭寵溺而造就的自我中心與天真,呼應范希軍在蒂蒂車禍後對她的自我放棄行為,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誨中夾雜的控訴:「你生下來就是最有福氣的人。家人寵愛你,同學朋友羨慕你,你就認為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應該享受的!」但同時兼具同理心地觀測女性的共同處境,替那群平日總聚集在一起的手帕交以及閨房中互道心事的姐姐母親代言表述。因此觀影觀眾作為必然在場的傾訴對象,會感染一種被小團體接納的朋黨情誼,親臨般體驗女孩們攬臂摟腰之餘刺探私密和不軌情愫的八卦心理,也模糊地勾勒出三個世代間微妙落差的性別觀念;觀眾差點誤認了中文系的梁教授是第一男主角,電影初出,蒂蒂和教授之間若有似無的曖昧,以及由文學的浪漫情境烘化出止於禮教的才子佳人模式,彷彿兩人即將展開一段超越差異和克服衝突的師生戀。這麼一來,劇情將走向《窗外》(1973)中文藝少女江雁容與國文教師康南的禁忌苦情。但華嚴式的感情觀不信奉愛情至上、排除萬難的執念,她讓我們看到蒂蒂對王子的憧憬,但這耀眼的身影隨後遭受柴米油鹽折貶成凡夫俗子,在公主眼中褪盡鋒芒,她嫌惡地看著梁教授與雜貨店老闆娘為了一把竹筷討價還價的模樣。在與師母通電話時傳來孩童飯席間的吵鬧,驚訝真相竟是如此家常平凡,令她不耐煩地趨避;但畢竟華嚴的簡樸清淡經過了陳耀圻轉編和演繹,故仍與同時代的文藝愛情電影有類似之處,先不論場面調度遵循典型的三廳模式,大量取景情人約會的咖啡廳、家族餐敘閒談的飯廳和客廳。角色結構經過調整和特顯,不脫肥皂劇慣有扁平的男女主角關係設定,蒂蒂在第二段戀情中與電機系高材生范希軍(秦漢飾)的結識,就是套用王不見王的冤家模式,承寫耳聞、相遇再到墜入愛河的進程。只是故事並沒有遵照童話敘事永遠嘎止在幸福快樂的剎那,蒂蒂的父親(郎雄飾)由於家庭醜聞(父親外遇而導致父母離異)而對希軍抱有偏見,另積極湊合英國僑商之子李介安(劉尚謙飾)和蒂蒂,這一切使得希軍表現出退縮和冷淡,重擊蒂蒂的自尊,為她帶來如上斷頭台血流如注的創害。

《蒂蒂日記》的幻滅愛情主線是蒂蒂兩段際遇帶來的醒悟,旁枝是嬸嬸看破丈夫偷腥、與蒂蒂的母親(歸亞蕾飾)碎嘴范希軍的父親花名在外,以及蒂蒂的閨中密友蘭子訂婚對象早因辦公室戀情與女同事育有一子。但在愛情的主層次之裡,包裹著更重要的親情和人倫關係。例如蒂蒂在紀錄母親的出走事件時,轉述一段忍耐克己的婚姻哲學:「今天是媽第二次出走,比第一次多走了十分鐘。不論思想行為,爸和媽既不同一方向,也不齊一步伐。但媽說,他們走的是圓形軌道,到盡頭便又碰在一起了。媽說的真好,圓形的軌道。感謝她,姐姐和我才有這個溫暖的家。」

《蒂蒂日記》也觸及性別意識,劇裡的兩姊妹儘管和瓊瑤女主角一樣有著熱愛大自然和植物的夢幻命名(如《秋歌》的蕫芷荺,《雁兒在林梢》的陶丹楓,《一顆紅豆》的夏初蕾),不過一段討論「薔薔」和「蒂蒂」的諧音含意,委婉點出因襲舊社會價值觀而存在於老一輩觀念中的重男輕女思想。蒂蒂很明白「蒂蒂不是『弟弟』的遺憾」,薔薔更知道父親渴望自己是個強(薔)壯男丁。當父親誇她論文比賽拿第一,卻又語帶失落地表示「可惜你不是男孩子」,薔薔以回應「可是參加比賽的大部分都是男孩子」來辯駁和扭轉女性次於男性的過時偏見;又,在瓊瑤劇本裡,青年的前衛言行,特別是女孩的性開放和活潑性格其實意在打造「致命女人」(femme fatal)形象魅力,同時發揮鞏固正統道德的教化力量(如《浪花》裡的女畫家秦雨秋以及年少輕狂曾有墮胎經驗的戴曉妍)。然而在《蒂蒂日記》裡,某個女孩玩笑式地分享母親研究過的婦女心理學,不避諱所謂「婦女三危險期」剖析中暗指違抗倫常規範的畸戀密愛(師生戀/第三者/中年外遇),蘭子與訂婚男友已發生性關係的事實,或是李介安對蒂蒂求歡不成又強行未遂,皆是西潮催化和影響臺灣年輕人行為與觀念的真實反映;這裡值得我們並置對顯蒂蒂的受難與戴曉妍的受難。戴曉妍不堪回首的性早熟「前科」導致她日後排斥異性追求,對男女關係怯懦退縮,她選擇受難是為了懲罰自己的「壞」。因此男主角與她的結合是禮教期望下「馴服」和「收編」於社會範域之內的必然結果,並且滿足了浪漫主義消費者的要求。而蒂蒂的受難則揭示貫徹華嚴文本期許人生完滿的理想性,呈現出來的是一股由狂躁青春邁向理智後青春的向上提升力量,換言之,《蒂蒂日記》是一部少年蛻變成青年的女性成長小說。陳耀圻不時在電影中穿插花朵的特寫鏡頭,取景台大校園不免俗地橫搖怒放盛開的杜鵑,嬸嬸向蒂蒂母親密告丈夫牌桌下的暗通款曲,前景是一盆艷麗的玫瑰。花向來喻女人,喻愛情,不足為奇。通過許多事件的累積和考驗敏感的心靈,蒂蒂逐漸走出溫室,理解了成人世界的寒涼與複雜。她惱怒過施海丹公然在校刊上抨擊她倚恃教授寵幸,目睹同學陳文燕的重度灼傷與其母的悲切,堂弟談論父親的外遇竟淡然處之宛如別人家的醜聞,介安騎車載她回家的途中與貨櫃車相撞當場死亡,蒂蒂也因此下半身癱瘓,這是蒂蒂跨渡到後青春期之前的試題,她最終克制消沉、重拾生存勇氣,讓這部小說和電影貫徹勵志色彩。

起鹿橋的名作《未央歌》(1967),《蒂蒂日記》沒有美好極致的友情(蒂蒂坦承見色忘友),蒂蒂也不若藺燕梅或伍寶笙完美。《未央歌》在鹿橋的理想主義下成為美好的校園烏托邦,完封在烽火歲月裡永恆真摯的標本。《蒂蒂日記》像是接棒續作,但修築了接軌現實的道路,少了動盪時代亂世兒女的傳奇性,但就時空情境與內容更貼近時下青年的求學氛圍與內心轉折。流行歌曲這麼唱著:「曾經太過年輕,卻絕對真心。」,儘管相距30多年,物換星移,今非昔比。但每個人都必經成熟獨立前的踉蹌階段,愛情課題相去不遠,茁壯前的焦慮和徬徨仍舊鮮明,痛感不減。只是許多人還是願意重回青澀,因為青春無敵,膽敢無畏行使作夢的權利,還擁有跌跤後迅速結痂的強韌血小板,蒂蒂在新的學期到來後立即復發的頑強劣根性。

(本文作者吳家瑀為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生)

「電影中的青春」專題前期文章:

第303期  老電影裡的青春影格:《門裡門外》 (文 / 梁云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