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與生死:《班傑明的奇幻之旅》與《你那邊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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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03

水在倒退成時鐘最衰老的初始─《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以下簡稱:《班》)結尾在班傑明的話語還有他所懷念的那些人的容顏裡,關於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天賦與角色(型與道路),譬如他的戀人擅長跳舞,譬如他的收養者就是天生好媽媽,而他呢,他給自己什麼定位?他在怪胎般展開的衰老到青春的逆向人生底,看見了自己存在的姿態了嗎?那是什麼樣子?

於是,妳便看見了:洪水淹向鐘錶師傅造來哀悼兒子之死的倒著走的時鐘。

事物傾進於無有話語之中。

這真是叫默驚奇的收尾。給這個身體倒退的人物最哀傷與時間的呼應。

大衛‧芬奇 (David Fincher) 一直是默很關注的年輕導演(一如《代號任務:華爾奇麗雅》的布萊恩‧辛格 (Bryan Singer)、《貧民百萬富翁》的丹尼‧鮑伊 (Denny Boyle)。但當然的,轉眼間他們已不再年輕,已是中生代的導演群了),從《異形3》、《火線追緝令》、《致命遊戲》、《鬥陣俱樂部》到《戰慄空間》,他的風格化總是吸引著默。獨特而具有強大氛圍的鏡頭語言,在隱瞞與暴露的端點操弄事物的認知。沉潛一陣子後的《索命黃道帶》則是轉向內斂、精實的敘事,不再華麗而惹人注目的同時,卻是更紮實、清晰的轉向。到了《班》,作為一流行次文化的地下式導演,芬奇展示了他更高的收攝力,將原來爆炸、簇擁、猛烈的緊張語言,往內熟成化,而便有哀傷的靜止的細密的影像敘事。

從瀕死的老婦人黛西(凱特‧布蘭琪 Cate Blanchett飾演)與女兒的對談還有女兒為黛西唸出文字記錄時,我們就走入了倒退的時間,就走進歷史之中。一個倒著走的車站大鐘,提出如果時間能夠倒著走的永恆疑問,而導演便安排了一段影像倒轉(真是巧妙的技法),讓那鐘錶師傅的兒子也往回走,當然一切都是如果。時間仍舊往前。而時間究竟是什麼?愛情是什麼?而人類又是什麼呢?

想起歐容 (Francois Ozon) 的《愛情賞味期》,導演分成五段,將一對離異的夫妻倒推向他們最初成為戀人的時分,便在影片結構上與構圖做出「退」的對應。這在《班》裡也是,只是更形複雜。芬奇給了「前進—後退—中斷—前進」的節奏。敘事便在這之間趨於圓滿。尤其是能夠倒著飛的蜂鳥的隱喻。‧尤‧其‧是‧蜂‧鳥‧的‧意‧象。船長的死去還有窗外驚鴻一現的雨中蜂鳥就有著最神秘輕盈的隱喻在。那真是直接在影像上做出最美麗的死亡的另一邊(輕盈的死者)的處理。

布萊德‧彼特 (Brad Pitt) 飾演的班傑明‧巴頓最後死去時,已變成了嬰兒,那是他最純真(身體的變異與及對事物的不復記憶)的時刻,也是他的時間落幕的時刻。黛西抱著她的戀人,年輕的猶如新生的戀人,就那樣靜靜如寵物般的給了一個凝視之後,在黛西的母親式的擁抱裡死去(所以女人總是在女孩和母親的角色中一再折返?)。而到了黛西的死,她說了「晚安,班傑明!」後,鏡頭慢慢後拉,移出病房,移出走廊──這也移出了時間不是!

真正碰觸到這樣子倒轉時間的設定,起頭應該是《小國王十二月》(阿克塞爾‧哈克Axel Hacke著,米夏埃爾‧佐瓦Michael Sowa繪,林敏雅譯,星月書房),關於一個胖嘟嘟的小國王從老年逆向成長到童年的奇妙故事。啊,或者應該可以到《幽遊白書》(富堅義博,東立出版)的幻海,那更早,雖然只是發功就會從一老婦變成少女的簡單設置。再來就是張惠菁在〈逆轉〉(《你不相信的事》,大塊文化)提到的那個文本《愛情的謎底》(安德魯‧西恩‧格利爾/Andrew Sean Greer,穆卓芸譯,大塊文化)。當然在電影之後也發現了以《大亨小傳》聞名的費滋傑羅 (F. Scott Fitzgerald) 的同名短篇小說(最近發現了新雨出版社的譯本《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但似乎只是將之前出版過的費滋傑羅短篇小說選《浮華爵士年代》加入〈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組成的)。

時間倒流。但並非時間旅行。而是單一的一個人對時間體驗的形式是跟他人相反的時間進程(或該說逆程)。這個形式很有意思。關於異常的物體如何在日常之中過活,那就像是卡夫卡的人蟲或者著名的歷史長跑者阿甘(巧的是《班》的編劇便是寫出《阿甘正傳》劇本的艾瑞克羅斯 Eric Roth)。當然是個一目瞭然的點子。鮮異而路徑明確。

要怎麼讓這個點子的延展性溜出來就看個人詮釋功力了。除了神奇的電影、化妝特效(彼特的臉還有身體真極致變化了,由小到大,由衰老到年輕,片中那簡直像是少女漫畫男主角般眉目閃亮的容顏還真有辦法作出來),除了班傑明與黛西的部分(年老色衰的黛西和形貌青春無敵的班傑明的性愛就有了殘酷的氣味),七次被閃電擊中的老人(導演讓他的敘述分段在班傑明的不同生涯中敘述)以及蒂妲絲雲頓 (Tilda Swinton) 的角色(終於完成了她年輕時橫渡海洋的夢想,在她年老後)等等,都強化了時間加諸在人體上的進/退強度。

但其實那無關於時間的。或者說時間是龐大的,龐大無量得我們無法把握。於是,時間終究是哀傷的。因人們總無法窺見全貌。我們只是在局部之中。於是,總也是必須失落的。那麼倒退與前進不都是我們特有的喟嘆而已?!

是的,也許如此。晚安了,黛西。晚安了,班傑明。晚安了,我們的時間。

時鐘與摩天輪之間,我目睹愛與死者─《你那邊幾點》

靜止。那其實何嘗不是移動?特別是蔡明亮的長鏡頭。外物的停頓卻是事物內側的流轉最是劇烈的時刻。時間就是種移動。而靜止特別能夠捕捉那時間的流走。《你那邊幾點》,蔡明亮對愛情與死亡的追問在時間裡又有另一番探尋。

李康生是個在天橋(天橋的意義的變化之後也就生成了《天橋不見了》,簡直像是種記錄,對城市的對愛情的也對人生的)賣錶的男子。陳湘琪的角色跟他買了隻他手腕上一開始堅持不賣的錶。此後,我們就見到李康生像是著魔似的調整著任何所見的時刻,戲院的,鐘錶攤販的,甚至令默極極動容的跑到大樓之上(西門町、中華路處)去調整那懸掛在牆面的大鐘,真是不辭辛勞地以拖把的木柄硬是要把那指針調成和那女子的法國時間一致。

那偏執的調整動作就有了最深情(當然也最瘋狂)的意指。將時間一致化的積極性將木訥、沒什麼動靜的小康內裡的灼熱與不可言述的迷戀暴露了出來。這暴露是極流動的,在蔡明亮無有移動的鏡頭語言裡。

閱讀蔡明亮的電影就像閱讀駱以軍的小說,都以最身體的形式展現了愛情的極致哀傷。在看似變態、扭曲而淫穢的編排(抑或變造)裡頭,深深,深深的,就有了荒涼感,與無限的寂寞。每個人都停留在自己的寂寞底。沒有救贖。痛楚那樣隱微那樣悠長。我們彷彿都被包裹在其中。所有可笑與荒謬的景象,都具備哀傷的氣味。城市生物(或島國人種)都在那哀傷底無以迴轉。

特別是在三段式的性愛結構:陳湘琪的女女之性(在異國咖啡館和偶遇的大陸女子),陸奕靜的手淫(在死去丈夫的遺照之前,她始終不願意接受丈夫已死去),還有李康生和妓女的車內性交(調完大樓高鐘以後)。

蔡明亮把三個事件統合在電影的時間象限,這真是傑出的構造。他不慌不忙把三個不同地點的人們鑲進了時間——宛若時間是唯一的造主。無論是哪一件都有濃濃陰影的空虛在作用著。那些性與身體都指向有所匱乏者的愛。讓默驚動得不得了的無有終止的哀傷的性。像是天邊的某個邊角被戳壞因為雲的穿刺(借用此後蔡明亮《天邊一朵雲》的視覺)。

而近來在電影結尾總是演繹出叫人難以寧靜的場景的蔡明亮,在《你那邊幾點》的最後一段,安排陳湘琪(她則睡了)的行李箱在圓池漂流一段時間後,被苗天(陸奕靜死去的丈夫)撈起,並擱置在池旁,然後苗天走向摩天輪——彷彿他走向了時間的盡頭,走向了時間的另外一邊,身形愈來愈小。像是時鐘的摩天輪便有了神秘與神聖感。這些都扣緊了時間的意象,讓實物的象徵性達到最高點。那麼,蔡明亮的影像語言,不正給了事物的形無比豐厚的意涵發揮嗎?那不也正顯現了時間的流動與靜止嗎?

何等卓越的技法哪…何等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