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的鄉土風景─《小城故事》

186
2008-12-05

《小城故事》為李行導演七O年代關懷鄉土的寫實佳作之一。李行於1977年拍完最後一部愛情文藝片《白花飄雪花飄》後,連續執導了一系列的鄉土寫實劇,在《小城故事》前後各有《汪洋中的一條船》與《早安台北》,三部溫馨樸實的電影讓李行連續拿下了第十六、十七、十八屆金馬最佳劇情獎,奠定了李行於台灣電影史上的本土地位。

1979年寫實劇《小城故事》的男主角文雄是位個性耿直、誠懇待人的年輕人,卻因打傷外遇家暴的姐夫而坐牢,即便是為姐姐討回公道,文雄了解進出牢獄一遭已經讓他的人生有了標記,回到鹿港小鎮,他決定離開此地、重新做人。拎著行囊,他探訪了姐姐以及被他打傷確痛改前非的姐夫,短暫的交談後迅速的離開;他想要見女友月華一面,卻被身為醫師娘的月華母親冷嘲熱諷了一頓,文雄轉身離去之際遇到月華和同行的許大夫在家門前下車,文雄離開的心意已決不願多說,快步走開。月華雖貴為名門之女卻不同於其母,與文雄青梅竹馬、對他一往情深,不管是在文雄入獄前還是入獄後、甚至是離開鹿港當了木雕學徒,月華的心意從未變過。在一場鐵軌旁置木場的對談中,文雄告訴大老遠找到他、勸他回去的月華:他配不上月華,不是因為自卑,而是了解自己;他不可能跟月華求婚的,因為他對未來的打算是實實在在地學好一技之長。沒有浪漫愛情片中的執著幻想,李行讓文雄這個人生不能回頭、只能往前的年輕人認清事實,以積極正面的態度面對重新開始的日子,與高攀的企圖心相較,腳踏實地的做人是更應受推崇的價值。

認清現實並認真耕耘的價值觀與對土地家園的情感相互連結。七O末期台灣多項建設已經陸續完成,高速公路加深了城鄉差距,現代化的台北城有著年輕人的發財繁華夢,而老市鎮的人口嚴重外流,加速了鄉村的凋零。情義擔保友人卻受牽連坐牢的三義木雕師傅賴老,忠實守護著家園與土地,不管外面世界如何變遷,依舊安份專注於自己的手中的木塊,即使面對年輕一輩選擇遠走家園時不勝唏噓,在傳授技藝之際仍是苦口婆心地教導徒弟為人的道理。他在獄中與文雄結缘,因喜其品性溫厚,兩人出獄後再續師徒緣,在賴老身邊當學徒的還有阿旺,浮躁缺乏耐心毅力,阿旺不顧家中妻小五口,執意要放棄雕刻上台北賺錢,與文雄志在實業不在富貴、婉拒月華父親提攜資助的堅定形成鮮明對比。另一組對比鮮明的是賴老的兩個女兒:守在父親身邊的妹妹阿秀以及迷戀繁華的姐姐阿桃,阿桃將兒子阿吉留給父親照顧,離家北上追逐優渥的物質生活,再婚嫁給董事長司機,對家人親情的淡漠,另父親傷心不已;相較為金錢放棄天倫之樂的姐姐,幼年失去言語能力的阿秀知足喜樂,相伴父親左右、疼愛沒有母愛的姪子阿吉,為親人盡心盡力。四人與賴老的關係鋪陳出這位木雕師傅對家園的深厚情感,一點一滴都呈現於他與年輕一輩的衝突或調合中。

現代化對台灣的傳統家庭結構衝突清晰可見,李行卻透過賴老、阿秀、阿吉緊密的相互依存關係,將《小城故事》中的倫理親情描繪地婉轉動人,雖然不見舊時人口眾多的大家族,祖孫三人同居一處的生活細節,仍完整體現了血脈相連的真實情感。分別飾演三人的葛香亭、林鳳嬌、歐弟對本片厚實親情的呈現有著關鍵性的貢獻,劇團出身、實力堅強的葛香亭與因飾演啞女一角拿下金馬最佳女主角的林鳳嬌,有著不少精采的對手戲,兩人於樓梯間心有靈犀的四目相望令人相當印象深刻。賴老疼惜乖巧的阿秀幼年喪母又失語,一心想要替她找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人家,眉清目秀、討人喜歡的阿秀追求者眾多卻無真心者,賴老總是擔心她受人欺侮,當同是追求者的鄉里小開不懷好意的警告他:小心家裡養了之狼!他雖然喜愛文雄的踏實性格,卻也不免擔心自己是否看走眼、甚至阿秀是否也喜歡。不安讓他馬上放下手上的磨刀,離開工作室尋找女兒,在樓梯口遇見正走出房門的阿秀,他深鎖眉頭不發一語地看著女兒,嚴厲中帶著關切;阿秀望著父親,似乎一眼看透父親欲言又止的原因,但是女人家尋得意中人的心事難以啟齒、阿秀也無法啟齒,她微微低頭、雙頰緋紅,不好意思直視父親急迫詢問的目光;賴老一見女兒歡喜羞怯的表情,馬上就明瞭阿秀喜歡文雄的心意,原本繃緊的嘴角立即放鬆上揚,眼角也笑開了,不需要任何一句話或一個手勢,父女間情感就在眼神中交會流動,兩人的靜默成功展現了戲劇張力。此外,童星歐弟的率性氣質將鄉下孩童玩心重貪吃偷錢、卻熱情富正義感的模樣表演地活靈活現,十分討喜,為《小城故事》再拿下金馬最佳童星獎。三人一氣相通、撐起《小城故事》家的主旋律。

在經歷了多次誤會與波折,文雄以及阿旺兩個徒弟都回到了師傅身邊,當陽光和煦照在座在庭院中休息的賴老、以及在一旁幫阿公按摩的阿吉與澆花的阿秀,主題曲<小城故事>歌詞中的「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立即呈現在觀眾眼前。大眾電影公司十週年紀念作《小城故事》全片情節緊密流暢,上下承接、環環相扣,平鋪直敘中又有轉折推進,同曲不同詞的片尾曲<小城多可愛>一句一句道出故事的中心意旨「小城多可愛/溫情似花開/悠悠春風映桃李/雨露盡關懷/根要往下生/花要向上開/大地綿延須勤奮/一代接一代/去的去來的來/小城風貌永不改/外面的世界雖美麗/小城更可愛」。伴隨著鄧麗君甜美的歌聲,緩緩攀移的遠景鏡頭將──車流不停的公路、現代洋房間的寬闊街道、稍遠山坡旁劃開綠油油田地的小路、以及最遠處戶戶相連的黑瓦屋──由右至左逐一帶出,由此,觀眾不難感受到導演李行凝視鄉土、溫和且情感飽和的真摯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