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單程車票》The Barbarian Inva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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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4-07
  • 陳韻琳

~文明衰落是不可避免的
《美國帝國淪亡記》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

~我們的王子來了!
《老爸的單程車票》The Barbarian Invasion

Denys Arcand 執導「美國帝國淪亡記」(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時,值 1986 ,他當年四十五歲;十七年後的 2003 年,Denys Arcand 六十二歲,他招聚了同一批演員,拍攝「老爸的單程車票(The Barbarian Invasions)」,歲月,在演員們的臉上留下痕跡,在 Denys Arcand 的電影中也是。

Denys Arcand 這兩部電影中的主角們都是高級知識份子,在美加這個資本主義大帝國底下,從青年到老年,他們一路追隨著思潮,不拘是文史哲中的存在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女性主義,或政治思潮上的分離主義、獨立主義、主權合作主義、新左派,在「美國帝國淪亡記」中,他們高談闊論,並且知行合一的支持性解放,因此即使有婚姻,彼此間卻有混亂的性關係。當時,他們的話題中是有談到死亡,但是談到的是數據:男性與女性的平均死亡年齡。而十七年後的「老爸的單程車票」,作大學教授的雷米成為他們當中第一個驗收這一生成績的人,他罹患末期癌症,在死亡面前,他被迫重新檢驗自己的這一生。

因此雷米驗收的第一個生命成果,就是他當年的思想。當年在新左派思想支持下,他大力倡導保障中下階層的社會福利與醫院國營,而現在,他進了國營醫院,卻發現當年基於新左派思想被他們力挺的工會,卻成為阻礙醫院進步、無法推倒的另一個階級。他感嘆的說:「以前我支持醫院國營,現在就要承負其後果。」當然,當年還有太多的事物是僅只因為思潮激進就大力支持,卻完全禁不起歷史檢驗的。譬如,他就支持中國的文化大革命,而他對文化大革命的憧憬,卻僅只來自於法國新浪潮導演高達的電影。

諷刺的是,雷米自詡自己是是享樂派的社會主義,但他生下來的兒子賽巴,卻徹頭徹尾是個資本主義者,他幫投資者作經濟市場的分析,也很自詡自己的專業。儘管雷米不屑資本主義,但賽巴完全是用金錢破解制度上的疑難雜症、並取得工會的支持的;此外,他還用錢買到昂貴的海洛因,幫助父親減緩疼痛,取得臨終的尊嚴;甚至他用錢買學生對雷米的尊敬與謝意,以彌補父親一事無成的遺憾。

因著雷米死前想見老友的願望,在「美國帝國淪亡記」中那些友人們,一個個出場了,不僅臉上全刻著螢幕下真實歲月的痕跡,在電影中,他們也和雷米一樣,因中年生命種下的因而飽嚐其果。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黛安,她的性混亂帶給女兒娜達莉的痛苦,使娜達莉成為無法戒除毒癮的吸毒者。當雷米跟她談當年篤信性解放,因而跟她母親也上過床,娜達莉卻說:「噓,專心,因為第一次吸海洛因感覺最棒,是你最想重溫的快感。」立刻上一代沈迷性,下一代沈迷毒品的相似性就在對話中一覽無遺了。

老爸的單程車票片名翻譯的並不好,原名 The Barbarian Invasions,跟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具有更強的思想銜接性。

導演 Denys Arcand 在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 中談到幸福的概念:在穩定或向上成長的社會,集體利益或未來幸福,會放在比個體幸福更高的位置之上,所以盧梭的幸福論,會導引出法國大革命,但現代人幸福觀念轉換了,現代人對個人幸福的瘋狂體驗,驅使美國衰落。透過這段話,Denys Arcand 將性解放安置於劇情中,成為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 的思潮樞紐。導演並透過訪談作家表達:「文明衰落是不可避免的。」到了 The Barbarian Invasion,顯然是對應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描述野蠻人之所以能入侵,咎因於帝國的沒落,這是資本主義社會墮落腐敗後的咎由自取,野蠻人入侵,不僅包括 911 事件,也包括溫暖好心的警察說的話:「毒品供應商不斷更換替代:伊朗、伊拉克、黎巴嫩、土耳其、義大利....,毒品總是供不應求,這是入侵。」而後者的入侵方式比前者更恐怖,因為它渾然不覺、無所不在。

在這思想連續中,我們看到導演 Denys Arcand 的矛盾,他在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Empire,以一條路不斷進展的影像來暗喻歷史進程,以及文明衰落是不可避免的,但在 The Barbarian Invasion,當雷米病痛中喃喃自語:「到處是野蠻人。」卻在看到兒子賽巴進來時眼睛一亮:「我們的王子來了!」多少意味,上一代的淪亡造成的野蠻人入侵,只能仰賴下一代的醒覺來拯救。因此雷米過世後,賽巴有機會跟娜達莉偷情,兩人卻都警覺的將彼此推開,以免自己重蹈上一代的覆轍。

這兩片對歷史是直線進展或可逆轉,所呈現出的前後矛盾,反應出導演的憧憬,這是帝國衰落、野蠻人入侵、徹底幻滅後的非理性想像—但願下一代沒有從上一代受到傷害,但願受傷害的有機會重整殘破的生命,但願下一代夠堅強可以解決上一代的晚年苦痛,但願下一代重視上一代不曾重視的,讓衰落的文明得以逆轉。這洩露了導演不再能遠距離的批判,他開始情感投入的憧憬與期望,這應當是導演個人從中年到晚年的心境轉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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